我这人出门向来不做细纲,这回国庆前三天才拍大腿决定从成都往北蹚,朋友圈里那些九寨沟黄龙的照片都看腻了,心里就惦记着甘南那片灰扑扑的山和愣头愣脑的牦牛,走都江堰、汶川、理县,一头扎进G213,车屁股后面跟着一路的川A大军,走走停停,倒也不急,服务区里泡面的热水永远不够滚,有人蹲在墙角啃鸭脖,辣得吸溜嘴,还跟旁边不认识的人扯闲篇,说今年若尔盖的草黄得早,牦牛都往山根底下缩。
出了川西门户,海拔就一截一截往上窜,过了郎木寺那个分岔口,天突然变得不真实,蓝得发脆,云像被人用手撕开的棉絮,东一块西一块糊在山脊上,我降下车窗,风灌进来带着雪线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,有点腥,有点凉,后脖颈子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路边有藏民摆摊卖酸奶,装在磕得**洼洼的铝盆里,舀一勺搁嘴里,酸得人五官挤成一团,可那股子奶香又勾着你再挖一勺,旁边的大爷笑着说:“这才叫酸奶嘛,城里的都掺了胶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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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让我腿肚子发软的是扎尕那,去之前听人说那是“石匣子”,我想能有多神,不就是几座石头山围个村子,结果车*过更后一个弯,我整个人像被人迎面锤了一拳,半天没喘上来气,那些山根本不是长出来的,是直接从地底下拔起来的,灰白色的岩壁跟刀劈过一样,直愣愣戳到云里去,顶上还挂着半截雪,阳光斜着打下来,一半山体亮得刺眼,一半黑沉沉的,像老天爷随手摆了盘巨大的残局,谁也不敢落子。
村里人多,都是趁着假期来的,举着手机在栈道上挤来挤去,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为了拍照站到了悬崖边一块翘起来的石头上,她男朋友趴在地上给她找角度,嘴里喊着“再往左一点,哎对,腿伸直”,我瞄了一眼她脚下,石头缝里卡着几个烟头和一只蓝色的一次性鞋套,心里嘀咕,这要是掉下去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我找了条窄路往山沟里钻,两边都是冷杉,树干上长满绿茸茸的苔藓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,鞋底踩在落叶和碎石上,咔嚓咔嚓响,偶尔惊起一只鸟,扑棱棱从枝桠间射出去,吓人一跳,走到一条小溪边,水清得跟没有似的,几片黄叶打着旋漂着,停在石头边,又翻个身接着走,我掬了把水洗脸,冰得太阳穴突突跳,脑子里那些关于稿子、流量、涨粉的破事儿全被冻住了,突然就想在这林子里坐一下午,什么也不干,看蚂蚁搬一只*了的蜜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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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住在山腰一家藏民开的客栈里,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墙上的唐卡有股陈年的酥油味,老板娘端来一壶茶,咸咸的,带着奶皮子,我喝不惯,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,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风从石壁间挤过来的声音,像谁在远处吹一只断断续续的埙,同住的一个湖南大哥说他们白天骑马去了石林,马走到一半*活不肯上坡,尥蹶子,把他颠得屁股青了一块,他说完大家笑,笑着笑着又觉得那马挺聪明,知道前面没路了还硬拱,那是人干的事。
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天阴了,整座石匣子笼在灰**的雾气里,像要把我们这些外来客吞进去,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些山峰沉默地站着,忽然觉得它们其实不在乎人来不来,人们来了又走,拍了照发了圈,消费了牦牛肉干和酥油茶,可山还是山,石还是石,风照旧从垭口那边刮过来,带着远古的冷,我们这些写字的、拍视频的,过一百年连个像素都剩不下,可它们还在。
回程路上经过若尔盖草原,草已经黄透了,成群的牦牛像撒在毡子上的黑豆子,慢悠悠地嚼着,有个骑摩托的藏民赶着一群羊横穿公路,我停下车等着,羊挤在一起咩咩叫,有一只用犄角撞了前面那只的屁股,后面那只又踩了前面那只的蹄子,乱糟糟地涌过去,扬起一片灰,那藏民回头朝我笑了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挥了挥手。
回到成都已经是后半夜,车进了绕城高速,路灯明晃晃地扑过来,远处万家灯火的轮廓在雨刮器里碎成一团,我肚子饿得咕咕叫,想找个路边摊吃碗肥肠粉,又想起扎尕那山沟里那股子潮湿的苔藓味,好像我人回来了,有一半魂还赖在那片石头缝里,蹲在溪边等下一场霜,也不知道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,更后安全下来了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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