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本来没打算去川西的,国庆前一周刷短视频,满屏都是重庆洪崖洞的人山人海,解放碑前人贴着人挪不动步子,磁器口卖麻花的嬢嬢嗓子都喊哑了,我当时就想,完了,这次怕是要淹没在人民的汪洋大海里,可机票酒店都订好了,退又退不掉,只能硬着头皮飞过去。
到重庆那天是十月二号,傍晚的飞机降落江北机场,一出舱门那股潮湿的热浪就糊在脸上,黏糊糊的,朋友老周来接我,他在重庆混了七八年,开口就是“你龟儿来得不是时候,勒几天城里堵得批爆”,他开着那辆破捷达在车流里左突右冲,我坐在副驾上一声不敢吭,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头擦着前面租车的屁股不到十公分,他却满不在乎地叼着烟说“莫怕,重庆崽儿开车都勒样”,洪崖洞我们远远看了一眼,真的就是“看了一眼”——人太多了,连靠近都费劲,远远望去灯光璀璨得像宫崎骏的动画片,可脚底下全是黑压压的脑袋,手机举起来拍张照都能框进去七八个陌生人的脸,老周说算了算了,明天带你去个清静点的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他不是带我去的磁器口,而是开车沿着嘉陵江往北走,七*八*进了一个叫偏岩的老镇子,这地方没什么名气,游客稀稀拉拉的,镇子就一条青石板街,两边是歪歪扭扭的吊脚楼,有些木头柱子看着都快朽了,可就那么倔强地撑着,街边有个大爷支了口铁锅炒花生,香味飘了半条街,我们凑过去买了十块钱的,烫手,得从左手倒到右手才拿得住,老周说你看嘛,这才是老重庆的样子,洪崖洞那是给外地人看的,我说我不是外地人么,他嘿嘿一笑说你算半个,肯跟我来这种地方的外地人,算半个重庆人。
话说回来,重庆的火锅是真好吃,但也真遭罪,那天晚上老周带我去的是一家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,门口连个招牌都看不清,掀开塑料帘子进去,热气和牛油味差点把我熏一跟头,九宫格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一锅翻滚的红油心里就发怵,老周才不管,倒了半碗香油和蒜泥推到我面前,说吃嘛,怕啥子,第一口毛肚下去,辣味从舌尖窜到天灵盖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分不清是辣的还是感动的,老周笑得拍桌子,说这才对头,吃到一半隔壁桌两个本地大叔喝高兴了开始划拳,声量大得屋顶都快掀了,我居然觉得吵得很亲切。
在重庆待到四号,老周忽然提议往川西走,他说反正你假期还有好几天,来了重庆不去川西可惜了,秋天那边美得很,我一想也是,与其回城里继续跟人潮搏斗,不如往高原上跑,我们连夜收拾了东西,五号一早从成都出发,过了都江堰就开始明显感觉不一样了,天变低了,也变蓝了,那种蓝色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蓝色都不一样,是一种很深的、像宝石又像绸缎的蓝,过了映秀之后路就不好走了,盘山路一圈一圈地绕,海拔也慢慢爬升,到巴朗山垭口的时候海拔快四千米了,我下车想拍张照,结果风大得差点把我人吹跑,耳朵里嗡嗡响,脑袋也有点发胀,老周说你莫激动,慢慢走,高反不是开玩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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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巴朗山就进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,路两边的山变得光秃秃的,覆盖着枯黄的草甸,远远的雪山露出一条白线,像谁在天边划了一道,牦牛开始出现了,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头,后来就成群结队,黑的白的都有,慢悠悠地在公路上踱步,按喇叭也没用,它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仿佛这条路本来就是它们的,我们只好停下来等,等了快十分钟,牛群才不紧不慢地让开一条缝,老周说这种牛你碰不得,碰一头赔好几万,比人金贵。
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四姑娘山脚下一个小镇子,说是镇子其实就两条街,稀稀拉拉几排藏式房子,经幡在风里猎猎地响,夕阳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,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更壮观的日落,比任何滤镜都好看,看久了居然鼻子有点酸,也不知道为什么,旁边有个藏族阿妈坐在门槛上捻毛线,冲我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脸颊上两团高原红,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,她笑得更厉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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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住的地方很简陋,房间里没有暖气,十月的川西晚上已经冷得需要盖两床被子,老周不知道从哪搞来一瓶青稞酒,我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一边喝一边看星星,高原上的星星跟平原上完全不同,密密麻麻的,银河都看得见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头顶,老周喝多了开始唱歌,五音不全的,唱的是他老家贵州的山歌,跑了八百个调,我笑到肚子疼。
第二天我们往回走的时候,老周忽然说了句话,他说你看,城市里那么多人挤破头去看的那些景点,未必比得上我们这两天看到的这些东西,我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,国庆七天,朋友圈里全是人头攒动的景区打卡照,我发的却是空荡荡的川西公路和慢悠悠的牦牛,朋友留言说你是不是去了假的国庆。
我在车里笑了好久,假不假的不知道,但这趟值了,真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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