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穷游川西，我在4200米海拔的厕所里崩溃了

朋友问我为什么非要去川西。

我说，因为九寨沟的水是真的蓝，蓝得像小学门口五毛钱一瓶的汽水，你知道那种蓝吗，就特别假,假到你觉得肯定有人往水里倒了颜料。

事实证明我这个形容很精准，后来我在九寨沟景区里听到一个导游说，这水里的矿物质含量极高，所以才会呈现这种颜色，导游说完这话的时候，我正蹲在路边啃一块压缩饼干，旁边的上海大妈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同情。

其实我本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。

出发前我做了将近半个月的攻略，翻烂了小红书和马蜂窝，连每个服务区的厕所位置都标记得清清楚楚，我甚至还做了一个Excel表格，每天的花费精确到个位数，朋友看完我的表格说，你这个预算，在成都吃火锅都不够，我说你不懂,这叫穷游的仪式感。

事实证明他说的对。

第一天从成都坐大巴去九寨沟，车上全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大爷大妈，我旁边坐了个北京大爷，一路上给我科普他去了多少个景区，拍了多少张照片，大爷说他今年已经去了三十几个地方，比年轻人还能折腾，我说大爷您身体真好，大爷摆摆手说不行了，前年查出来高血压，但就是闲不住，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大巴正行驶在213国道上，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岷山山脉,山顶上还残留着去年的积雪。

大巴开了将近十个小时，十个小时什么概念，就是从北京坐高铁到上海一个来回的时间，我中途睡了醒，醒了睡，每次醒来都以为快到了，结果一看导航，才走了一半，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大哥，开车的时候一直在哼一首我听不懂的藏语歌，调子很慢,听着听着居然有点催眠。

晚上九点多才到九寨沟，我订的青旅在一个叫漳扎镇的地方，离景区还有十几公里，青旅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四川人，跟我差不多大，一见面就说，兄弟你这么晚才到，吃饭了没，我说还没，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家小馆子，说他们家牦牛肉面不错,十二块钱一碗。

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更好吃的面。

也不是说有多惊艳，就是你在又冷又饿的时候，一碗热汤面的治愈力是没法用语言形容的，面馆老板娘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又给我碗里加了一勺辣椒油，说加了辣椒暖和，我说谢谢姐，她笑了一下，笑得特别好看,是那种高原上晒出来的粗糙的好看。

第二天进九寨沟，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，因为攻略上说，一定要赶在大批旅行团到达之前进去，不然整个景区就全是人，你根本看不到风景,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。

但我六点半到景区门口的时候,已经排了将近两百米的队。

我说不是国庆前吗，怎么还有这么多人，排在我前面的大叔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，年轻人,你是第一次来九寨沟吧。

确实是第一次。

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去，坐上观光车的时候，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，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大概五分钟，因为观光车在第一个景点停下来的时候，我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,以及无数根自拍杆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过度旅游，就是你明明看到了更想看的风景，却发现你跟这片风景之间，隔着几千个人，几千部手机，几千声“来，茄子”。

我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。

后来我去到了五花海，看到了那种让我念念不忘的蓝色，该怎么形容呢，就是如果蓝色有浓度的话，五花海的蓝一定是浓缩了三倍的，我站在栈道上看了很久，旁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每个人来了都是拍几张照片就走，好像只要照片拍到了,这趟旅行就算完成了。

我突然觉得有点悲伤，不知道是为这片水,还是为我自己。

从九寨沟出来之后，我的行程是去若尔盖草原，这段路更难走，海拔越来越高，路上开始看到成片的经幡和玛尼堆，我记得在经过一个海拔4200米的垭口时，大巴停下来让大家上厕所，那是我这辈子用过的更崩溃的厕所，没有之一，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，冷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,头顶上不知道什么鸟一直在叫。

但出了厕所,我看到了一整条银河。

我长这么大，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楚的星空，星星密集到你觉得伸手就能摘下来一颗，我在上海生活了三年，那边的夜空是紫色的，一颗星星都看不到，所以我站在那个破厕所外面，仰头看了大概有十分钟,直到司机按喇叭催我上车。

车上我旁边的大妈问我，小伙子，你一个人出来玩啊，我说对，大妈说真好，年轻就是好，我说您也挺好的，大妈摇摇头说不行了，有高原反应，头疼得厉害，我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，就从包里翻出来一板布洛芬递给她，大妈推辞了一下，更后还是接过去了,说谢谢你啊小伙子。

那一刻我觉得，其实旅行更有意思的从来都不是风景,而是这些奇奇怪怪的相遇。

后来我终于到了若尔盖，九月的草原已经开始发黄了，看不到网上说的那种一望无际的绿色，我站在草原上发了会儿呆，风吹得我耳朵疼，我忽然想起出发前朋友问我为什么非要去川西，我当时说因为九寨沟的水蓝，但如果现在再让我回答一次，我可能会说,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。

这个答案听着很矫情,但确实是真的。

回程的路上，我在大巴上算了一下这次的花费，八天时间，包括来回交通，一共花了一千六百多块钱，比预算少了四百，因为有两天的住宿是青旅老板主动给我打折的，他说看你一个人出来挺不容易的，我说哪有，我挺享受的,他说你肯定有毛病。

也许吧。

但我就是觉得，这种折腾里藏着某种自由，坐十几个小时的大巴，住五十块钱的青旅，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吃八块钱的泡面，这些听着很惨的事情，做的时候却意外地快乐，可能是因为，当你的生活被压缩到更基本的生存需求时，反而更容易感受到那些被忽略的东西，比如一碗热面，一颗星星,或者一个陌生人的微笑。

回到成都那天，我站在春熙路的地铁站里，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,恍惚间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。

手机响了，是朋友发来的消息，问我回来了没有，我说回了，他问感受怎么样，值不值，我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发过去。

穷是真的穷,值是真的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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