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晚,我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五包剁辣椒,那眼神,仿佛我不是去四川旅游,而是去一个连盐都吃不上的蛮荒之地,我本想拒绝,但一想到接下来七天要面对的是红油翻滚的火锅和看不见底的花椒,这三罐来自家乡的慰藉,就成了我更后的退路,将它妥帖地藏在箱子角落,我心想:四川的辣,能有多吓人?
飞机落地成都双流机场,空气里飘来的第一个味道,就把我的“湘军”自信打散了,那不是单纯的辣,而是一种浓烈、复合的麻香,像一张绵密又热烈的网,瞬间将你裹住,我深吸一口,肺腑都在叫嚣着陌生和兴奋。
接机的朋友老刘,一个在成都浸淫多年的湖南人,看到我的表情,笑着拍拍我的肩:“咋样,这味儿,霸道不?”我点点头,一时竟找不出词来形容。
酒店安顿好,接风宴自然是火锅,我,一个自诩在辣椒堆里长大的弗兰人,看着眼前翻滚的牛油锅底,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在沸油中跳舞,心里还是微微一颤,老刘熟稔地调着油碟,蒜泥、香油、蚝油,外加一小撮香菜和葱花。“在四川吃火锅,没得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酱。”他说,“香油是护胃的,蒜是杀菌的,其他的,看你心情。”
第一片毛肚下锅,“七上八下”的口诀我记得,捞起来在油碟里滚一圈,送入口中,脆、爽、烫,紧接着,排山倒海的麻辣感在舌尖炸开,那是一种和湖南截然不同的辣法,湖南的辣,是纯粹的、火爆的、开门见山的灼烧感;而四川的辣,多了“麻”这个前奏,像是一阵电流,让你的嘴唇和舌头发麻,然后才是辣,并且那辣味里,隐约还透着一股酱香的醇厚和回甘,我刚想张嘴哈气,那股麻劲上来,嘴巴不听使唤地“嘶嘶”吸气,样子狼狈极了,老刘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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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赶紧从行李箱里掏出秘密武器——剁辣椒,舀了一小勺在碗里,试图用它熟悉的咸辣来压制那阵陌生的麻,结果,剁辣椒的辣在牛油和花椒面前,显得单薄而又突兀,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,那捧着玻璃瓶的我,就像举着长矛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,有点可爱,又有点凄凉。
接下来几天,我们离开了成都,往川西的方向走,城市的热闹与麻辣,逐渐被高原的辽阔与苍凉取代,车窗外,连绵的雪山开始出现,路边是经幡和玛尼堆,风景是绝美的,但吃食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,海拔一高,沸点变低,米饭都煮得夹生,热菜更是奢望,往往端上桌没两分钟就凉透了,油花都凝固成白花花的一片,牦牛肉火锅是当地特色,肉是好肉,但吃起来总带着一股凛冽的、挥之不去的寒气。
在那个没有暖气的民宿夜晚,我哆哆嗦嗦地又想起了那瓶剁辣椒,拧开盖子,那股浓烈又霸道的蒜香和辣味冲出来,我用筷子挑了一大坨,拌进半生不熟的米饭里,咸味、辣味、发酵后的鲜味在一瞬间充盈口腔,味蕾像被唤醒了一样,那股热力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再暖洋洋地扩散到四肢百骸,那一刻,它不是什么羞耻的退路,而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,是这高原寒夜里唯一能抓住的、熟悉的暖,我端着碗,看着窗外黑黢黢的雪山影子,心里踏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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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们从高原再回到成都平原,人已经有些疲惫,吃够了藏餐和半生不熟的米饭,我和老刘说,今天哪也不去,就想吃点舒服的,晚餐,他带我去了家串串店,无数根竹签子泡在一大盆红油里,热气腾腾,我自然又拿出了那瓶已经见底的剁辣椒,打算更后“返乡”一把。
老刘终于忍不住了,他把我装着剁辣椒的碗推到一边,认真地说:“兄弟,你试一哈,用原汤碟,你那个剁辣椒,太霸蛮,把串串本来的香味都盖完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霸蛮,这词好熟悉,可不就是湖南人的性格么?我没争辩,顺从地把刚从红油里捞出来的牛肉,放进他递来的原汤碟里,碟子里是锅里撇出来的红油,加了些蒜泥和花生碎,牛肉挂着红亮的汤汁,入口首先是汤底复合的香料味,然后是牛肉的嫩,更后才是那股熟悉的、柔和的麻辣。
我慢慢嚼着,突然就明白了,这趟近千公里的旅程,从湘江到锦江,风景看了,苦也吃了,到更后,这顿饭好像才真正让我接纳了这里。 我看着碗边那瓶陪我跨越千山万水的剁辣椒,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,它的存在,不过就是为了告诉我——你是可以从一个味道的归属,过渡到另一个味道的拥抱里去的。
标签: 国庆从湖南到四川旅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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