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地儿怎么跟假的似的

阿婆第一次知道九寨沟，是在我家客厅的挂历上，那年头家家户户都流行挂风景挂历，一个月翻一页，十一月那张就是九寨沟的五花海，蓝汪汪的水，绿油油的树，水底下还横着几根老木头，阿婆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半天，用手指头戳了戳那页纸，问我：这地儿是人间的么？当时我就想，得,早晚带她去一趟。

可真把这事儿提上日程，已经是七八年以后了，阿婆七十三，腿脚还算利索，就是走不了太远的路，出发前我做了足足半个月的攻略，把景区里哪段路平、哪段路有台阶、哪个休息点有长椅全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比当年高考还认真，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，攻略这种东西,在阿婆面前就是个摆设。

我们是十月中旬到的，赶上九寨沟更漂亮的时候，买票进门那会儿阿婆还挺正常的，就是普通老太太进景区的样子，东张西望，嘴里念叨着人真多，坐上观光车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，车沿着山路往上开，窗外的树红一片黄一片绿一片，层层叠叠地堆在山坡上，阳光一照，跟谁打翻了颜料盘似的，阿婆坐在靠窗的位置,脸都快贴玻璃上了。

第一个让阿婆破防的地方是五花海，说实话我自己也愣了，做了那么多攻略看了那么多图片，真站到跟前的时候还是觉得震撼，那水不是蓝，也不是绿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，像是把蓝宝石融化了又兑了点翡翠进去，透明得能把水底下十几米深的沉木和钙华看得清清楚楚，水面上倒映着周围山上的彩林，风一吹，倒影轻轻晃一晃，又不像真的了，阿婆站那儿看了大概有三分钟没说话，我还以为她不舒服，刚要问，她忽然冒出来一句：这水是不是底下打了灯？我当时就乐了，说这是天然的，没打灯，阿婆不信，说你莫*我，谁家水长这样,又不是颜料。

然后她就蹲下去了，七十三岁的老太太，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，说蹲就蹲，把我吓一跳，她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，又拿出来看看手指头，确认手上没沾上颜色，这才点点头，算是接受了这个水确实没掺假，旁边有个举着单反的大哥一直在等着拍这个机位，看阿婆蹲那儿玩水又不好说什么，表情特别拧巴，我赶紧把阿婆拽起来给人让位置，阿婆边走还边回头跟那大哥说，你拍吧拍吧，我验过了,是真的水。

沿着栈道往珍珠滩走的时候，阿婆的注意力开始跑偏了，她不再盯着那些宣传册上的招牌景点看，反而对各种边边角角的东西产生了浓厚兴趣，先是发现栈道旁边有一丛她不认识的野果子，红彤彤的挂在枝头，非要摘一颗尝尝，我说景区的东西不能随便摘，再说万一有毒呢，她说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果子有毒没见过，这个肯定能吃，更后还是没拗过她，趁周围没人注意摘了一颗，她咬了一口说酸得要命，又舍不得扔，攥在手里走了半里地，更后趁我不注意悄悄塞我背包侧兜里了，我是晚上回酒店翻包找充电器才发现的,果子已经挤烂了。

珍珠滩的水是另一番景象，一大片钙华滩面上铺着薄薄一层水流，太阳一照，真的跟满地的珍珠在滚，阿婆站在那儿看了会儿，突然问我，这水流到哪儿去？我说往山下流，汇到沟里，她哦了一声，又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蹲下去脱鞋，我脑子嗡的一下，赶紧拦，说这水不能踩，保护钙华，阿婆说我又不踩，我就把脚放水里泡泡，我说也不行，阿婆撇撇嘴，很委屈地把鞋又穿上了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听不太清的方言,大意应该是嫌我管得宽。

不过阿婆更大的感慨还不是风景本身，在诺日朗瀑布跟前，人特别多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拍照，我们挤不进去，就站在后面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看，瀑布宽得一眼望不到头，水声轰隆隆的，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水雾飘到脸上，阿婆把手搭在眉毛上挡着太阳看了老半天，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，她说，年轻时候在生产队，天天喊着人定胜天，今天看了这个，才知道人胜不了天，人能造水库，造不出这个来，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，造不出来也好,造出来就不稀奇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又出了状况，我们自己带了干粮，找了个休息区的长椅坐下啃面包，阿婆旁边坐了个也是从外地来的大姐，大概五十来岁，两个人莫名其妙就聊上了，大姐问阿婆多大年纪，阿婆说七十三，大姐说您身体真好，这么高海拔还能自己走，阿婆一听来劲了，说自己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挑一百多斤的担子走山路如履平地，这点高度算什么，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交流各自老家的山路有多陡，越说越夸张，阿婆说她们那边的山陡得牛都站不住，大姐说她们那边的山陡得连羊都不敢上，我在旁边听着差点呛到，没好意思戳穿她——我们老家的山海拔才几百米,跟土包差不多。

走的时候阿婆还跟那个大姐加了微信，两个老年人都不会操作，手机递过来递过去折腾了五分钟，晚上回酒店阿婆还专门翻人家朋友圈看，说这个妹妹拍的花好看，我说那是牡丹，咱家院子里不是也种了么,她说品种不一样。

下午去长海的路上，阿婆明显累了，坐在观光车里打起了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我没叫醒她，就这么让她靠着我的肩膀睡了一路，车窗外面是连绵的雪山和成片的原始森林，偶尔经过一片海子，水面反射的蓝光晃进车厢里，在座椅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，车里其他游客都在举着手机拍外面的风景，只有阿婆的呼吸声均匀又安稳,跟窗外的雪山一样安静。

到了长海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她叫醒了，来都来了，差更后一个点不看太亏，长海是九寨沟海拔更高也是更大的一个海子，水面开阔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，四周围着雪山，云在半山腰上缠着，分不清哪是雪哪是云，阿婆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半天，我以为她会说好看，结果她指着远处一座雪山的山顶说，那个像不像咱家蒸的大馒头上面裂了口子，周围的人都笑了,我一边笑一边觉得这比喻好像还真挺贴切的。

下山的时候阿婆坐在观光车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，说她今天一共拍了八十七张照片，我说你怎么知道的，她说我拍一张数一张，我问她哪个地方更好看，她想了半天说，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更香,走了一天饿*我了。

晚上回到酒店，阿婆洗完澡换上拖鞋，坐在床边翻手机相册，一张一张放大看，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，这张糊了，那张把我拍胖了，这张光不好，翻到一张在五花海拍的合影，她停下来看了很久，然后特别满意地说，这张还行，回去洗出来寄给你大姨，我问她今天累不累，她说腿是有点酸，但眼睛很舒服，看了一天好东西,眼睛都变亮了。

后来阿婆逢人就讲九寨沟的水有多好看，但她从来不说什么人间仙境之类的词，她的原话是：那水啊，蓝得跟假的似的，但我亲手摸过，是真的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,就好像她摸到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一样。

其实想想也挺有意思，我们看了那么多攻略，查了那么多资料，到了地方也不过就是拍拍照片发发朋友圈证明自己来过，而阿婆呢，她摸过那水，尝了那颗酸果子，跟陌生的姐妹吹了牛，还用大馒头形容了雪山，她什么都没查，什么攻略都没做，但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真实地到过那里，回来之后阿婆把手机屏保换成了五花海的照片，遇到来家里串门的街坊邻居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递过去，你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——然后在对方回答之前，急不可耐地自己揭晓答案：真的！我亲手摸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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