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资中,别急着问平安寨在哪,你先闻,闻那种老叶子混着红土的味道,从沱江边一路往上飘,寨子不高,但坡是真的陡,陡得你走几步就想骂自己:出来玩还是出来找罪受?
可来都来了。
资中这地方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夹在成都和重庆中间,方言里带着点甜味,又掺着点辣,平安寨就挂在县城边上的山包包上,远看像谁随手搁了顶旧草帽,本地人傍晚遛弯都爱往上走,走到半山腰那棵黄桷树底下歇气,那棵树我头回见就愣了下,它不直着长,斜斜地从石缝里探出来,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拢,枝桠往路上方伸,真跟人伸手要拉你一把似的,树下有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不知道多少屁股坐过,滑溜溜的,坐上去凉丝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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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门还是老样子,石头垒的,缝里钻出些蕨草,毛茸茸的,门楣上的字早糊了,只能猜,我蹲在那儿瞅了半天,一个过路的大爷拎着鸟笼子,用资中话跟我说:“看啥子嘛,平安寨以前打仗用的,现在还不是我们这些老头天天上来喝茶。”说完他往上指了指,说顶上有个坝子,摆了几张塑料桌,五块钱一杯的茶,管一下午。
我顺着他的话往上爬,石阶有的缺了角,有的整块翘起来,得跳着走,路边有卖凉虾的小摊,老板娘把桶里的红糖水搅得哗哗响,见我看她,就笑:“妹儿,整一碗嘛,爬上去热得很。”我买了碗,她多给我舀了半勺虾,凉虾滑进喉咙那一下,觉得这趟值了。
山顶确实有个平坝,几棵老樟树把太阳挡了大半,树底下真摆着茶摊,塑料椅子红红绿绿的,有个老大爷在打瞌睡,蒲扇盖在脸上,扇面上印着某某药厂的广告,我找了张靠崖边的桌子坐下,老板来倒茶,白瓷杯,茶叶梗子浮着,水汽往上腾,往下看,资中城缩成一片,沱江从中间划过去,亮闪闪的,像谁撒了把碎玻璃,风从江那边吹上来,带着点水腥味,又混着山上野花椒的麻香。
平安寨更舒服的就是这会儿,你不需要干什么,不用赶景点,不用找机位,就坐着,看蚂蚁顺着桌腿往上爬,看一个小孩追着蝴蝶满坝子跑,他奶奶在后面喊:“跑慢点,等下绊倒!”那孩子根本不理,摔了一跤,自己爬起来,拍拍膝盖继续追,我忽然想,这地方叫平安寨,可能说的不是以前躲土匪,是现在这种啥也不用想的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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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桌来了两个孃孃,提着保温杯,倒出来是自家泡的柠檬水,她们聊天声音不小,说哪个超市鸡蛋便宜三毛,说孙子期末考了多少分,说晚上去江边跳广场舞,其中一个扭头问我:“妹妹你一个人来的哇?拍照片发抖音是不是?”我笑着点头,她就说:“多拍点,我们平安寨还是好看嘛,就是路有点烂,政府该修一下台阶了。”另一个接话:“修啥子嘛,修好了又收门票,现在这样挺好。”两个人就争起来,争着争着自己笑了。
太阳开始歪的时候,卖凉虾的老板娘收摊从我旁边过,问我还要不要,说剩下更后一点,送给我喝,我摆手说不用,她也没勉强,担着桶往下走,她的背影在石阶上晃,桶里的冰块碰得叮当响,那声音和着树上的蝉叫,还有远处汽车喇叭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安静还是吵。
下山的时候我又走到那棵黄桷树边,这回仔细看,树根把石阶都拱裂了,有几条根像血管一样贴着地面爬,树皮上刻了些字,有“到此一游”,也有两个人的名字圈在一起,我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粝的,带着太阳晒过后的温,它确实像要拉你——不是往上,是往这地方留你一会儿,让你听听风,看看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,别急着走。
到山脚,天已经开始发灰,回头望,平安寨黑黢黢的,只剩个轮廓,像蹲在那儿的老人,沱江边有钓鱼的人收了竿,鱼篓里不知道有没有鱼,反正他哼着调子往家走,我也走,鞋底还沾着山上的红泥,一步一个印。
资中这地方吧,你专门来一趟,可能觉得没多大看头,但你要是在半山腰坐过,喝过五块钱的茶,看过那个斜长的黄桷树,你就说不上来为什么,老会想起它,想起它的时候,心会静下来一点,像有只手,从那么远的地方伸过来,轻轻搭了你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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