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、乐山、自贡,这三个名字往国庆假期的日历上一放,基本等于三个字:人从众,但我偏偏去了,不是我头铁,是抢票软件只给了我这三个选择。
到成都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自己错了,春熙路的地铁口像开了闸的洪水,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,双脚几乎不用沾地,有个穿汉服的小姑娘在我左边,手里的糖油果子差点戳进我鼻孔;右边那对情侣正在吵架,女的说“你看人家男朋友都帮女朋友背包”,男的说“可我这个包里装的全是你的东西啊”,我夹在中间,像个没有感情的汉堡肉饼。
后来我学聪明了,想看大熊猫,我不去熊猫基地排队,我去的是熊猫基地后门外面那条路,那里有个卖冰粉的大姐,她的推车上挂着一个望远镜,十块钱,你可以透过铁栅栏远远地看到几只在树上睡觉的熊猫屁股。“熊猫基地里面的熊猫也在睡觉,我这里的熊猫屁股和里面的熊猫屁股是同一个屁股。”大姐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哲学家的光芒,我觉得她说的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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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宽窄巷子就更不必了,我*进了旁边一条叫“井巷子”的小胡同,那里有个老头在卖蛋烘糕,他做了四十年了,一勺面糊下去,铁锅转两圈,夹上大头菜,五块钱,我问他国庆生意是不是特别好,老头哼了一声:“都是外地人来买,本地人这个时候谁出门?”然后他看着我说:“你也是外地人,不过你能找到这里,不算特别外地。”
老头推荐我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说那里能看见“真成都”,我去了,茶社里果然全是人,但和外面的人山人海不一样,这里的“人”是静态的:喝茶的、掏耳朵的、打麻将的、发呆的,有个大爷看见我背着相机,手一挥说:“来,给我拍一张!”我端起相机,他摆了个喝茶的姿势,拍完他看了一眼,说:“不行,没拍出我的帅气,重拍。”我笑着又拍了一张,后来他请我喝了一碗盖碗茶,我给他讲了三个小时我为什么来四川,他说:“年轻人,你这不是来旅游的,你是来逃命的。”我想了想,没反驳。
在成都的第二天晚上,我突然决定离开,不是成都不好,是我觉得再待下去,我就要在这片安逸里丧失写作的动力了,我买了张站票去乐山。
乐山更夸张,去看大佛的人排队排得绕山三圈,我在江对岸找了一个茶馆,点了一壶竹叶青,坐在那里看大佛的侧脸,旁边坐着两个成都来的阿姨,在聊股票和她们的女儿,一个说她女儿在深圳,年薪五十万,但是三十了还没对象,另一个说她女儿就在乐山,嫁了个开出租的,天天回家吃饭,说着说着,两个阿姨就沉默了,江水哗哗地流,大佛一声不吭,我突然觉得这比亲自走到大佛脚下还有意思,大佛脚下的人看见的是大佛的脚趾头,我看见的是大佛和整个江面、天空、还有两个普通阿姨的人间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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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山好吃的太多,钵钵鸡、甜皮鸭、跷脚牛肉,但我印象更深的是一家没有名字的豆腐脑店,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动作慢吞吞的,我问他为什么不开个美团,他说:“开了就要快,快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我排了四十分钟队,吃到那碗豆腐脑的时候,我懂了,那是我吃过更好吃的豆腐脑,里面有酥肉、有花生、有辣椒、还有时间。
从乐山去自贡,我没有坐高铁,坐的是绿皮火车,车上人多到行李架都坐不了,我挤在车厢连接处,和一个去自贡看恐龙的小男孩对视,他问我:“哥哥你是做什么的?”我说我写文章,他说:“那你写我呗,我叫王梓涵。”我说好,我现在就在写你,他笑了,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
自贡的灯会,大家都说好看,我也觉得好看,但更好看的是散场的时候,人潮退去,那些巨大的灯组还亮着,像一个刚刚结束的梦,我在出口处买了一串糖葫芦,边吃边往回走,身后是灯会的余光,前面是黑乎乎的街道,走了没几步,一个骑三轮的大爷问我要不要坐车,我说不用,我想走走,大爷说:“你走就走嘛,但你要小心点,这条路晚上有鬼。”我说大爷你别吓我,他哈哈大笑:“*你的!就是有野狗,当心点!”
我回到旅馆,打开电脑,准备写点什么,但更后什么也没写,我只是坐在窗边,看着自贡的夜晚,远处还能听到灯会那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,楼下有个烧烤摊,烟雾升起来,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,我突然觉得,人潮也没那么可怕,只要你愿意*进某条小巷,愿意和那个多嘴的冰粉大姐聊两句,愿意接受一个陌生大爷的吓唬,人潮就会变成风景的一部分。
四川国庆,热门的城市一个比一个挤,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些著名的景点,而是井巷子的蛋烘糕、绿皮火车上那个缺牙的小男孩、还有豆腐脑店老板慢吞吞的那句话:“快了,就不好吃了。”
旅行大概也是这样,慢一点,*个弯,或许就能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那碗豆腐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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