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绵阳之前,我对这地方的想象挺贫瘠的,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“科技城”仨字儿,冷冰冰的,像是那种穿着白大褂、口袋里插着三支笔的人才会去的地界,朋友说,你去绵阳?那有啥好玩的,还不如再往北走走,去九寨沟看水,我撇嘴,心想你们懂个屁,国庆出门往热锅里跳,我不如找个不挤的地方好好喘口气。
结果一到,人是不多,可我这魂儿啊,先是被一碗米粉勾走了。
到的那天还没进酒店,拖着行李在涪城区瞎溜达,路过一条背街小巷,看见一家店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子,蒸汽从半卷的帘子后面轰隆隆往外冒,香得人腿软,一个胖大姐正拿大勺往碗里浇汤,底气足得像在喂一整个建筑队,我鬼使神差坐下,要了二两牛肉笋子粉,端上来一看,红油汪汪,米粉细得能穿针,软塌塌窝在汤里,上面盖着一层炖得稀烂的笋丁和颤巍巍的牛肉,我本来还端着“旅游博主不能吃太猛”的架子,第一口下去,架子就塌了,那米粉滑得像泥鳅,挂满了汤汁,又辣又鲜,笋丁脆生生的在嘴里直打架,我用三分钟干完一碗,又站起来,冲大姐喊:“老板,再来二两,多放香菜!”
那大姐笑了,舀汤的手一抖,又给我加了半勺油波辣子:“小伙子会吃,我们这粉啊,出了绵阳就不是这个味了,水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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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信邪,后来在成都也点过两次米粉,确实不对,魂不守舍的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大概就是少了那条旧旧的小巷,和那个蒸汽里大刀阔斧舀汤的胖大姐。
在绵阳的四天,我基本没干什么“正经”旅游的事儿,富乐山爬了一半就*去山下茶馆打麻将了,看几个退休老头为五块钱争得面红耳赤,比三国主题的雕塑有意思多了,圣水寺倒是去走了走,罗汉群雕确实唬人,密密麻麻爬满一面山坡,表情各异,一个个瞪着你,好像你前辈子欠了他两斤粮票没还,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有个小沙弥从旁边经过,手里提着一壶开水,笑着问我:“看懂了么?”我摇头,他说:“看懂了,你就该去对面吃碗油茶了。”说完就飘走了,像个搞行为艺术的。
我于是真的去对面吃了一碗油茶,绵阳的油茶跟我想的不一样,是米糊打底,上面浇一层红油辣子和炒过的黄豆、花生碎、馓子,再撒一撮葱花,咸口的,拿勺子从边上一圈一圈刮着吃,烫嘴,但香得让人想骂脏话,我边吃边琢磨,这地方的人怎么这么会拿米做文章呢?早晨一碗米粉,下午一碗油茶,晚上要是再来碗凉粉,这胃里简直就是个米制品博览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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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王楼是夜里去的,白天太像游客了,我不乐意,晚上灯一亮,整栋楼像被人从黑夜里拽出来的一个红彤彤的梦,又高又飘,有点不真实,底下广场上全是跳广场舞的阿姨,音响震天响,凤凰传奇和越王楼的红灯笼搅和在一起,意外地和谐,我趴在栏杆上看涪江,风把水面的灯光吹成碎银子,远处有火车鸣笛,声音拉得老长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楼是不是越王建的都不重要了,反正现在它是绵阳人的,跳舞、遛狗、谈恋爱、喝坝坝茶,都比那些历史八卦来得实在。
走之前更后一天,我又绕回那家米粉店,还是老位置,还是那个胖大姐,她居然还记得我,说:“今天换换,吃肥肠的,给你多抓一把豌豆。”我坐在那儿,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照在红油碗里,亮晶晶的,旁边有个大爷在嗦粉,声音大得像在跟碗较劲,汤汁溅到白背心上也不在乎,我低头喝掉更后一口汤,忽然有点难过。
这魂儿啊,怕是真找不回来了,回头写文章,同事问我绵阳到底哪儿好,我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去吃碗粉就知道了。”她说这算什么理由,我笑了,心想要是所有理由都得说清楚,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。
有些地方就是这样的,你说不出它哪里好,但你就是,想把行李一搁,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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