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是人挤人，我偏在川贵交界处睡了个神仙午觉

国庆出门,本身就是一桩需要梁静茹给勇气的行为艺术，朋友圈摄影大赛的硝烟还没散，我已经在成自泸高速上堵成了一尊望夫石，导航上那条深红色的线，像是谁用凝固的血画出来的，从成都一直拉到贵州界，服务区的泡面味儿混着汽油味儿，隔壁车的小朋友哭声嘹亮，比景区大喇叭还提神，那一刻我盯着挡风玻璃上撞得稀烂的飞虫尸体，心想，我是不是有病。

有病就有病吧,谁让九月底那几天，成都的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，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嗡响，把人更后那点魂儿都抽干了，只想逃，哪怕知道前面是人山人海，也得去，腿是长在自己身上的，但有时候脑子说了不算。

过了泸州,车流终于像堵了太久的马桶，猛地通了，窗外的天开始变蓝，那种蓝带着点青灰，像是旧式棉布染出来的颜色，山也变了，从四川盆地那种圆滚滚、绿油油的馒头包，变成了一刀一刀劈出来的硬朗，层层叠叠，往远处堆过去，堆到云里头，那种感觉，怎么说呢，像是从一首婉约派的长短句，一脚踏进了泼墨山水。

我没去黄果树,也没去西江千户苗寨，那些地方在国庆节意味着什么，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：后脑勺、遮阳帽、各种颜色的丝巾，以及无数举着自拍杆的手臂，像一片枯树林，我*下高速，顺着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县道往里拱，路窄，弯多，山里的雾气贴着地面游动，像很薄的奶茶上浮着的那层奶盖，偶有几户人家，木头的房子，黑瓦上长着青苔和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，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，就着天光编竹筐，手一上一下，极慢，像在做一场不赶时间的梦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空茫，又低下去，继续他的编织。

我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,那树起码有几百岁了，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、沉甸甸的荫，周围的蝉鸣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，像信号不好的老式收音机，我关掉空调，摇下车窗，空气里有股味道，是腐烂的树叶、潮湿的泥土、还有远处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，有点腥，有点甜，还有点凉。

我什么都懒得想,景区、攻略、打卡照片、朋友圈文案，这些玩意像退潮的水一样，哗啦啦地从我脑子里退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这棵树，这阵风，这片刻的安宁，我居然睡着了，就那么在驾驶座上，以一个极其别扭的、脖子快要抽筋的姿势，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，山里的黄昏来得早，也来得静，远处几盏灯稀稀落落地亮起来，像嵌在黑绒布上的小颗碎钻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，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大，带着点滑稽，我发动车子，继续往前开，没有目的地，只想找个今晚能落脚的地方，吃口热乎的。

后来找到一家路边的小店,老板娘正把炉子上的铁锅敲得当当响，点了一份酸汤鱼，汤色红亮，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姜丝和野葱，鱼肉滑进嘴里，烫得我直哈气，那股酸辣劲儿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，把一路的疲惫都烧化了，鼻涕眼泪一起下来，痛快得很。

那顿鱼我吃得很慢,窗外是彻底黑下来的山，黑得那么浓稠，那么密实，像一块化不开的墨，偶尔有车从路上经过，车灯扫过来，照亮一小片树影，又迅速消失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趟乱走的国庆之旅，可能就是为了这顿无人共食的鱼，和那棵黄桷树下的一场瞎睡。

都以为出门是为了看什么、得到什么、发什么朋友圈，其实有时候，就是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，把那个塞满了KPI和焦虑的自己，暂时地，扔在那儿。

扔了就扔了吧,烂在山里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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