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绵阳，我把自己弄丢了

说来惭愧,去绵阳之前，我对这座城市的全部印象，科技城”三个字，冷冰冰的，像个穿着白大褂的理科生，直到一个绵阳本地的朋友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跟我喊：“你国庆来，我带你去江边喝茶，去山上吃斋饭，去那些‘科技城’三个字根本概括不了的地方。”

我就这么被“*”去了。

国庆的绵阳火车站,人潮像一锅煮沸了的火锅底料，红的黄的蓝的行李箱滚来滚去，我以为朋友会带我去什么网红打卡地，结果他开着车七*八*，把我拉到了——一条看起来非常普通甚至有点老的街，他说：“这儿叫马家巷，但好吃的在后头，你先闻闻味儿。”

巷子口有个卖蛋烘糕的摊子,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叔，铁锅上磕鸡蛋的动作行云流水，糖、芝麻、肉松，撒料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，我买了一个奶油肉松的，咬下去，外面那圈脆边儿“咔嚓”一声，糖粒在牙齿间沙沙地响，我站在阴凉里，看着巷子里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，塑料凳子上坐着穿拖鞋的老人、画着全妆的姑娘、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，大家埋头吃着一碗一碗红油汪汪的东西。

朋友说：“别看了，前面有家肥肠粉，你去吃，我等你。”

我这个人,平时对“肥肠”这种东西是敬而远之的，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坐在那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小店里，看着老板娘把一把红薯粉扔进翻滚的大锅，又用漏勺舀起几块肥肠、几片豆芽，更后淋上一勺红油，我突然就觉得，这碗东西我必须吃，不吃不行，粉条滑得夹不住，吸进嘴里烫得我直吸气，肥肠处理得极干净，没有怪味，有的只是一种植物质朴的、炖煮过后的香气，我没抬头，连汤都喝了一半，朋友在对面笑：“你看，你以前错过多少好东西。”

从巷子里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朋友说：“走，去圣水寺。”

我对*的兴趣一般,总感觉游客多、香火熏人，但圣水寺不一样，它建在山坡上，从山脚往上走，那些罗汉、观音的塑像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，而是古朴的、有些斑驳的，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，越往上走，人越来越少，风越来越凉，朋友指着一面墙上的石刻说：“这是唐代的。”我凑近看，有些浮雕的脸已经被时间磨平了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，像一场做了一半没做完的梦。

我们找了个石阶坐下,远处是绵阳城，灰白色的楼群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，涪江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，从城市中间穿过去，有个老和尚从旁边慢慢走过去，灰色的僧袍下摆扫过石阶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
朋友突然说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带人来这儿吗？因为这地方能让你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暂时忘掉，你看那个塔，它在那儿站了几百年了，它管你是什么科技城，什么GDP，它就在那儿站着，你就坐一会儿，什么都别想。”

我没说话,但确实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，像一粒扣子弹开了，风吹进来，凉丝丝的。

第二天一早,朋友说带我去山上吃斋饭，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，盘山公路绕得我有点晕，更后停在一个叫“罗汉寺”的地方门口，斋饭是真的简单：一碗米饭，两勺南瓜，一碟凉拌黄瓜，一碗紫菜汤，更好吃的是那勺南瓜，粉粉的，甜甜的，像把整个秋天都炖进去了，我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旁边坐着几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，她们一边吃一边小声说话，我听不大懂，但觉得那个调子很好听，像另一座山头上传来的诵经声。

下山的路上,经过一个观景台，朋友把车停下，我们靠着栏杆抽烟，山下是大片的农田，金黄和墨绿交错着，一条小河从中间弯弯曲曲地流过去，阳光很好，照着那些屋顶、树梢，照在河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。

“怎么样？”朋友问。

“没白来。”我吐出一口烟。

其实我想说的是,我在绵阳，好像把自己弄丢了，不是迷路那种丢，是把自己身上那些紧绷的、焦虑的、急着要证明什么的东西，丢在了某条巷子里，丢在了某段石阶上，丢在了那碗甜丝丝的南瓜里。

回来之后,我写了这篇文章，朋友看了说：“你写得还行，但不够‘科技城’。”我回他：“谁跟你聊科技城，我就是去吃蛋烘糕的。”

过了很久,他又发来一条消息：“下次来，带你去吃江油肥肠，那才叫一绝。”

我看着手机屏幕,忽然就对下一次出发，有了点莫名的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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