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去四川,我选了跟团,对,就是那种你以为只有老年人才会选的跟团游,出发前几个朋友笑我,说现在谁还跟团啊,自由行不香吗,我没吭声,七天下来,我比他们任何一次自由行都更靠近四川的呼吸,也更看清了跟团游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先说结论:不后悔,但下次不会了,或者说,下次得换个法子。
成都双流落地那天,接站师傅穿个蓝格子短袖,举着块皱巴巴的A4纸,上面用黑笔写着我的姓,我拖箱子过去,他一把抢过箱子往车后备箱塞,嘴里说“等你好久了咯”,七座小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人,一对东北老夫妻,一个小姑娘,眼睛红红像刚哭过,师傅说先到的先送酒店,车开出去的时候,成都的天灰灰的,不热,有股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,像谁家厨房在炖菌子。
我们团总共三十二个人,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集合,大巴车下边乌泱泱站了一片,有个穿黄马甲的小哥在挨个点名,我旁边的大爷拿着保温杯,问我从哪来的,我说江苏,他说哦哦,好地方,又说,四川好啊,来了不想走,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东北老两口的邻居,姓周,六十七了,第一次出远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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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成都去九寨沟,车程八九个小时,导游姓张,让我们叫她幺妹儿,她一上车就开讲,从李冰父子讲到汶川地震,又从熊猫讲到羌族碉楼,嗓子沙沙的,讲到后来她自己都说“你们先眯会儿嘛,我喝口水”,可她没停,过一会儿又开始说对面那座山是龙门山余脉,哪年泥石流埋了半条沟,她不背词,说话有点颠三倒四,哪个词卡住了就换一句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高速护栏外头一闪而过的岷江,水是青灰的,很急,像从山上冲下来一样。
国庆的九寨沟,人比树多,这点我必须说,不是你想的那种美美的拍照地,是你在栈道上必须侧身走的地方,但九寨的水真他娘的蓝,那种蓝不是照片上能拍出来的,是那种你站在太阳下盯着看,会觉得自己眼睛是不是坏了的蓝,近处是透明的,底下横七竖八倒着树,也不知多少年了;远处深的地方,蓝得发黑,我旁边一个小姑娘尖叫着说“这不是真的吧”,她妈说“你别掉下去”,我站了挺久,后面的人挤我,我才走。
团餐难吃程度超乎想象,麻婆豆腐不是麻婆豆腐,是一堆红油里泡的豆腐渣,但同桌的东北大爷吃得挺香,他说“这多下饭啊”,我后来也吃了两碗饭,因为饿,真的饿,跟团游特别容易饿,因为天没亮就起来,走一天路,海拔又高,消耗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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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团更让我烦躁的是去购物点,导游幺妹儿没直说必须买,但话里话外都是“支持一下嘛”“出来玩开心就好”,我们去了一个卖银器的地儿,一个卖药材的,还有一个卖玉的,那些销售小姑娘嘴巴甜得能拧出蜜来,围着你转,一个劲儿叫哥叫姐,我全程没掏钱,但同团几个阿姨买了好几包野生天麻,说回去炖汤好,我心想这玩意儿超市不是有吗,但没吭声。
更后一天回成都,幺妹儿在车上说了一段话,她说她知道大家可能对购物点有意见,但她也没办法,她指着窗外说,你们看那个学校没,我女儿就在那里读书,我每个月跑三趟九寨黄龙,嗓子已经毁一半,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卖惨,语气特别平,她说你们回去写攻略,想骂就骂,但别骂太狠,我还得吃这碗饭。
没人接话。
我在键盘上敲这些字的时候,成都的雨估计还没停,如果你问我国庆该不该去四川,我会说该去,该不该跟团,我会说看你受不受得了,跟团不是深渊,也不是天堂,它就是一辆大巴车,几十个人,一个嗓子沙哑的幺妹儿,和窗外那些你平时坐飞机高铁绝对看不见的山沟沟。
对了,回江苏后我瘦了三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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