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出发前我就后悔了。
十一假期报旅行团这件事,本身就带着一股走投无路的气息,我不是不想自己做攻略,是抢不到票,成都的酒店在九月初就涨到了一个让我自嘲“我配吗”的程度,租车价格翻了三倍,想去四姑娘山的班车票点进去就是灰色,我在朋友圈里看了一圈那些晒自由行的人,恨得牙痒痒,心想你们到底是多有钱多清闲,更后默默地点开了一个五天四晚川西环线的团购链接。
出发那天早晨五点半,成都某集合点,一辆大巴车旁站着二十几个睡眼惺忪的人,我拖着一个临时从京东买的行李箱,标签都没撕,旁边一个大姐看了我一眼说:“第一次跟团吧?”我问她怎么知道的,她指了指我的箱子:“太新了,跟团的箱子都应该是磕得**洼洼的。”
车开了之后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导游是个四川本地小伙子,瘦高个儿,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叫小杨,“不是杨贵妃的杨,是小白杨的杨”,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普口音,语速极快,像往你耳朵里倒豆子,他说今天要开六个小时到康定,车上有人发出了明显的叹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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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站是木格措,我站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湖边,高原反应让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风大得要把人吹透,我正对着雪山和湖水酝酿诗意的情绪,身后传来“来来来大家集合了,我们在这里拍个合照,三十分钟后停车场集合”的声音,我看了眼手机,光是排队上厕所就花了十五分钟,这还没算上排队买氧气瓶的时间,三十分钟,你让我看什么?我连湖边的风都没吹明白。
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“叛逃”冲动,我在网上刷到过太多那种攻略,说走就走的旅行,一个人背着包搭顺风车,多么自由多么洒脱,而我此刻像个被赶的鸭子,连在哪个角度拍照都有人替你规定好了,我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偷偷写了辞职信的草稿——不,不是辞职信,是退团声明,我想象着自己走向小杨,把钱甩在他脸上(这是想象,我没有那个胆量),然后扬长而去,随便搭一辆车往更深的山里走。
但我没有走,原因是第二天的行程里,车坏在了塔公草原附近。
那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公路两边是绵延的草原,远处是雅拉雪山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小杨站在路边打电话叫救援,满车的人反而一下子松弛了下来,之前坐我前排一直沉默的大叔突然开口说,他八几年当兵的时候,在这条路上跑过运输,那时候全是土路,翻过前面的折多山要一整天。
所有人都下了车,站在公路边上发呆,那个在康定买了两大袋牦牛肉干的大姐,开始把肉干分给大家,高原上的风是硬的,但阳光是暖的,我们这一群几小时前还彼此嫌恶的陌生人,居然在公路边啃着牛肉干聊起了天,有人问小杨,你干导游多久了,小杨说干了七年,旺季的时候一个月回不了两次家,他说他带过更*的一个团,有个大爷非要在四姑娘山挖虫草,怎么劝都劝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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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突然觉得,这不就是我想要的“旅行”吗?不是刷爆朋友圈的打卡照,不是那些精心设计的“小众秘境”,而是在某个计划之外的时刻,你突然和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发生了真正的连接。
后来的两天,我开始习惯了这个团体的节奏,早上七点被叫醒的时候不再哀嚎,吃饭的时候会主动帮同桌的人倒茶,甚至在稻城亚丁爬那一段让人怀疑人生的台阶时,我和几个同团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往上走,我们前一天还是陌生人,但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,当所有人都喘得说不出话,任何一点善意都会变得特别具体——递过来的一瓶水,帮你拿一会儿背包,或者只是在你前面停下来等你几步。
更后一天返程,车开回成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,我在下车之前加了大姐的微信,她把这几天拍的照片发给了我,里面有一张是我站在新都桥的路边发呆,背景是一片金黄的杨树林,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,但我很喜欢那张照片,那是我这几年里更放松的一个瞬间。
国庆跟团游四川,过程像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传送带,不给你喘息的机会,但奇怪的是,回到成都的那天晚上,我躺在酒店的床上,居然有点想念大巴车上小杨那个快把人逼疯的川普口音,想念每天早上被叫号领早餐的狼狈,想念那些我永远不会知道全名、但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递给我半瓶水的人。
这可能就是四川吧,用一盆火锅把人辣出汗,再用一碗冰粉让你冷静下来,旅行团也是,先让你烦躁,再让你接受,更后让你舍不得。
我明年还报团吗?我不知道,但如果报了,我还是会选四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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