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一个道理,数字这东西,有时候很大,大到让你觉得不真实,比如这个刚过去的国庆长假,四川的旅游收入,又是个惊人的数目,新闻里说,全省接待了6700多万人次,揽金348个亿,评论区里一片欢腾,都在说“大四川牛逼”,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,脑子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那348个亿堆在一起,是怎样一个壮观的景象。
我能想起来的,全是些零零碎碎,跟宏大叙事毫不沾边的画面。
我想起的是青城后山,那条快被踩塌了的石阶路,长假第三天,我也在人潮里,像一片不由自主的叶子,被推着往山上走,雨后的山路滑,空气里是一股子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儿,挺好闻的,如果忽略掉前面大哥身上过于浓烈的汗味的话。
就在一个*角的平台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坐在一个破旧的马扎上,他面前摆着几根手工削的*杖,就是更普通的那种竹子,握手的地方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,他既不吆喝,也不揽客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腿脚,大多数人都像我一样,喘着粗气,拄着从山下五块钱买来的木棍,从他面前路过,顶多瞥一眼。
我停下来,假装系鞋带,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,操着北方口音,被他的同伴拉着在老人面前停下了。“大爷,这*杖咋卖?”“十五。”老人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男人拿起来掂了掂,又放了回去,嘟囔了句“前面十块”,转身就走了,老人也不争辩,只是把男人放下的那根*杖拿起来,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沾上的泥,重新摆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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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8个亿的宏大叙事,和这根十五块钱的,可能一天也卖不出几根的竹杖,就这么突兀地,又理所当然地挤在了同一个时空里。
我又想起乐山,去看大佛的那个早上,我们四点多就起床了,摸黑赶到景区门口,以为会是第一名,结果,乌泱泱的人头已经在微光里攒动了,排队,无止境的排队,队伍里有个年轻妈妈,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,孩子热得满脸通红,一直在哼唧,妈妈自己也累得够呛,头发丝被汗黏在脸上,但还是得不停地颠着胳膊,嘴里发出“哦哦哦”的声音安抚着。
旁边有对情侣,大概是等烦了,男生突然大声说了句:“以后黄金周再出来我就是狗!”女生白了他一眼,但也没力气吵架,那一刻,什么“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”,什么“山是一尊佛,佛是一座山”的恢弘诗意,都比不上一个能立刻坐下来的马扎,或者一片能遮住脑袋的树荫来得重要,我们千里迢迢奔赴的诗与远方,在那一刻,具象成了对一张床、一个冷气房的强烈渴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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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游的真相,好像就是这么割裂,官方数据里的每一个零,都是由这些无数个微不足道的、甚至有些狼狈的个体瞬间堆砌起来的,我们创造了“井喷”,创造了“收入新高”,可我们自己感受到的,常常是疲惫,是闷热,是那根更终没卖出去的*杖带来的、一阵微小的心酸。
回程的路上,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,我忘了歌名,只记得有这么一句词:“是谁在敲打我窗。”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,忽然觉得,那348亿,就像一个虚幻的巨人,从我们身上踩了过去,我们供养了它,却可能连一粒尘埃都没有带走。
带走的,也许是那个卖*杖老人的沉默,是那个年轻妈妈疲惫的侧脸,是山间那股混合了树叶、泥土和汗水的气味,这些东西,不值钱,统计不进任何GDP,却沉甸甸地,压在心上。
那个老人,更后有没有卖掉一根*杖?不知道,我只记得我们下山时,天色已暗,他的摊位已经空了,地上干干净净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但那个擦*杖的动作,却成了我这个长假里,关于四川,更清晰的一个印记,比那348亿,清晰得多。
标签: 国庆长假四川旅游收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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