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的四川景区，我挤掉了一只鞋，但也看见了更真实的人间

我是真没想到，这个国庆我会在峨眉山的半山腰上,跟一只被踩掉的运动鞋说再见。

事情是这样的，10月2号那天早上六点半，我还躺在成都的民宿里刷手机，看见有人说今年国庆四川的游客比往年少了些，心里还窃喜——终于可以不用人挤人了，结果等我八点多慢悠悠赶到峨眉山脚下，才明白什么叫“少了些”，那是跟口罩时期比少了些，跟平时周末比,那简直是多了十万天兵天将。

排队等景区大巴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的，前面一个大哥背着比我还高的登山包，后面一个嬢嬢拎着塑料袋装的橘子，左边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，右边一对小情侣紧紧搂在一起，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冲散，所有人都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，那表情不像去旅游，倒像是去打仗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白色运动鞋，心里默默说了句：兄弟,挺住。

大巴车在盘山路上摇摇晃晃，车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晕车药的薄荷味、隔壁大哥刚剥开的橘子皮味、不知道谁带的卤鸡脚味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旁边是个从广东来的阿姨，一路上都在跟她女儿视频：“囡囡你看，妈妈在四川的山上啦，好多雾啊，跟仙境一样。”她手机举得老高，画面里全是车窗上的雾气和她自己的双下巴，但她笑得特别开心,那种攒了半年钱终于出门玩一趟的开心。

下了车开始爬山，人才真正多起来，石阶上全是人，一个挨一个，像蚂蚁搬家似的往上挪，你想走快都走不快，前面有人挡着，后面有人催着，我后面跟了个重庆大哥，嘴里一直念叨“啷个这么多人嘛”，念了得有二十遍，后来他干脆不念了，开始唱山歌，嗓子又大又亮，把前面几个小朋友逗得咯咯笑，爬到一个平台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雾已经散了大半，山腰间全是人头，密密麻麻的，那场面说震撼吧有点夸张,说不震撼吧确实让人头皮发麻。

就是在这个平台，我的鞋掉了，也不是被人踩掉的，是我自己不小心，脚下一滑，鞋后跟从台阶上蹭了出去，我刚想弯腰去捡，后面的人潮就涌上来了，那鞋跟长了腿似的，一路往下滚，滚了大概十几个台阶，更终消失在无数双脚中间，我单脚站在台阶边上，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三秒钟，旁边卖竹竿的大爷倒是眼尖，冲我喊：“小伙子，鞋掉啦？要不要买根竹竿，十块钱。”

我没买竹竿，也没去找那只鞋，我就那么站着，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人，这时候重庆大哥从后面挤上来，看见我这副样子，乐了：“兄弟，你这是要学赤脚大仙啊？”我说我这是被迫当的，他从包里翻了半天，翻出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：“要不要？我媳妇非要我带上的，说爬山累了可以换。”我接过那双薄得能透光的拖鞋，差点感动哭了，穿上之后我问他多少钱，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，出门在外互相照应，然后继续唱歌往上爬,声音越来越远。

后来我就穿着那双拖鞋，从半山腰一直爬到金顶，路上的游客看见我的打扮都笑，有个小姑娘指着我说“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好厉害”，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厉害是说我穿拖鞋爬山厉害，还是说我看起来够狼狈，到了金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，云雾又起来了，普贤菩萨的金像在雾里若隐若现，人还是多，拍照都得排队，旁边两个大妈为了抢位置差点吵起来，后来发现都是东北老乡，又抱在一起自拍,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姐妹。

下山的时候更夸张，缆车排队排了将近两个小时，我遇到了一个从上海来的小姑娘，一个人出来玩，背了个相机到处拍，她跟我说她本来想去九寨沟的，但票没抢到，就来峨眉了，我说九寨沟今年人也不少，她笑了笑说：“人多就人多呗，说明大家都想看看好山好水，也不是坏事。”她说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拍一只松鼠，那松鼠完全不怕人,端端正正坐着吃游客给的饼干渣。

回到成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，我找了家串串店坐下，点了份脑花和一把牛肉，隔壁桌也是一群刚玩完回来的年轻人，聊着今天在景区的遭遇，有人说排队排到怀疑人生，有人说风景确实美，有人说以后国庆再出门就是狗，但他们吃着吃着又开始商量，明年五一要不要去稻城亚丁，其中一个女生接话说，去，干嘛不去,人多也去。

回酒店之后我把那双一次性拖鞋从包里拿出来，已经磨得快破了，我把它放在桌上拍了张照，发了个朋友圈，配文是：纪念这只在峨眉山牺牲的鞋，评论区炸了，有笑我的，有同情我的，有问我景区人多不多的，我想了半天，回复了更后一个人：人挺多的，但热闹,真热闹。

说实话，国庆的四川景区，你要是冲着清净去，那肯定要失望，但你要是想看看这个国家更鲜活的样子，看看那些平时在办公室里、在工厂车间里、在田间地头里忙碌的人，全跑到山里水边，挤在一起笑着骂着拍着照——那国庆这趟,还挺值。

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只鞋,更后到底滚去了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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