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，一场不得不凑的热闹

国庆前我还在信誓旦旦地跟朋友说,今年哪儿也不去，就在家躺着翻翻书、煮煮茶，朋友圈七日游得了，结果呢，临到假期第三天，还是没忍住，脑子一热买了张去成都的高铁票，人嘛，有时候就是这么贱兮兮的，明明知道前方人山人海，偏偏要去亲身体验一把，好像不在长假里折腾一趟，这假期就白过了似的。

到了成都东站,我就愣住了，那场景——怎么说呢，像全中国的人都约好了在这个时间点涌进了同一个出站口，前面是黑压压的脑袋，左边是黑压压的脑袋，右边还是黑压压的脑袋，我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，耳边是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的嗡嗡声，广东话、东北话、上海话，偶尔还飘过来几句我听不太懂的四川本地口音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这哪里是出来旅行，分明是参加一场盛大的、全国性的迁徙仪式。

后来看数据才知道,今年国庆四川全省接待游客人次超过了五千万，五千万什么概念，全四川人口加起来也就八千多万，等于半个省的人都在景区里转悠，当然这五千万里大部分是外地来的朋友，本地的估计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，宽窄巷子那条窄窄的巷子，我走进去，脚后跟就没真正着过地，前胸贴后背地被推着往前走，想拍张照片，举起手机，画面里全是别人的后脑勺和举得更高的自拍杆，有个人在我旁边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哪儿是宽窄巷子，这是挤窄巷子。”我听完忍不住笑出声，真他娘的精辟。

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,我们一边骂着人多，一边又乐此不疲地往人堆里扎，其实静下心来想想，旅行这件事，图的到底是什么？我觉得不完全是看风景，至少对于我来说不是，更多的可能是图一种“我也在场”的心情，国庆的四川，不管你走到哪儿，都能感受到一种热腾腾的、闹**的生命力，在锦里拥挤的街边，卖糖油果子的大爷忙得满头是汗，手却没停过，那糖油果子刚出锅，金灿灿的，咬一口外脆里糯，甜得让人眯起眼睛，旁边卖豆花的大婶扯着嗓子喊：“让一让让一让，烫到不负责哈！”那股子麻利劲儿，让你觉得生活的热闹是真实的、滚烫的。

九寨沟那边更夸张,听说每天进沟的人数都是按上限来的，我一个朋友去了，回来跟我说，在五花海边上等着拍张照，等了快四十分钟，好不容易轮到他，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开始催了，他刚摆好姿势，旁边突然窜进来一个大姐，举着丝巾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，他哭笑不得，更后拍出来的照片，那位大姐成了画面的主角，他自己倒像个背景，他给我看那张照片的时候，我说，这不也挺好的嘛，多生动啊，比你一个人傻站在那儿有意思多了。

还有峨眉山,听说有人为了看日出，凌晨三点就开始往上爬，到了金顶，已经乌泱泱全是人了，大家裹着租来的军大衣，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地等着，等到太阳终于从天边跳出来，所有人都欢呼起来，举着手机齐刷刷地拍，那一刻，也许身边的陌生人之间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接——我们从天南海北来，素不相识，却因为同一场日出，站在了同一个地方，在同一个瞬间发出了同样的惊叹，这种体验，宅在家里是不会有的。

当然我也不是盲目地说人多就好,人多带来的烦躁是真的，堵车堵到心塞也是真的，从成都到都江堰，平时一个小时的路程，我硬是坐了三个半小时，大巴车上，有人开始烦躁地抱怨，有人干脆打起了呼噜，还有个小孩一直在哭，我靠着窗户，看着外面一动不动一望无际的车流，心里居然挺平静的，反正急也急不来，不如看看路边的风景，远处是模糊的山影，田野里有农人在慢悠悠地干活，跟这条堵得水泄不通的公路形成了特别荒诞的对比。

说到底,四川在这个假期容纳了这么多的人、这么多的情绪、这么多的期待和抱怨，本身就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情，那些古老的巷子、那些沉默的山川、那些热气腾腾的小吃摊，它们就那么静静地在那里，看着我们来，看着我们走，看着我们这群叽叽喳喳、推推搡搡、吵吵闹闹的人类。

返程那天我坐上去高铁站的租车,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大哥，一路跟我闲聊，他说这几天生意好得不得了，从早跑到晚没停过，累是真累，但高兴也是真高兴。“人多好啊，”他笑着说，露出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齿，“人多才热闹嘛，这几年总算又热闹起来了，看着这些外地来的朋友满大街转悠，我心里踏实，觉得这日子有盼头。”

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成都街景,街边的火锅店依然人声鼎沸，门口还有人在排队等位，真好啊，明年国庆，我大概还是会在嘴上说着“打*也不出门”，然后身体很诚实地又挤上了某趟列车，没办法，谁让这热闹，它这么有魅力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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