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出门,本身就是一场豪赌。
我赌的是川美黄桷坪校区不会太挤,毕竟比起隔壁人山人海的洪崖洞,一个大学的老校区,总该清净些吧?事实证明我只赌对了一半——人确实没那么多,但那种滚烫的、混杂着颜料和火锅味的生活气,比我预想的浓烈十倍。
从杨家坪下车,街道肉眼可见地陈旧下去,不是那种破败的旧,是像油画上反复叠加的颜料,一层层地透着时间的质感,路边的楼房外墙爬满了藤蔓,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秋意就顺着那些毛细血管一样的藤蔓,渗进这座老工业区的肌理里,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,混着路边小面馆飘出来的辣椒香,闻着让人莫名地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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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冲着涂鸦街来的,真正站到那条街上,还是被镇住了。
整条街像被一个巨人在醉酒后打翻了颜料盘,不,这么说太文艺了,太像旅游手册上的套话,真实的情形是,那些涂鸦杂乱得毫无章法,有些甚至称得上粗糙,但正是这种粗糙让它们有了野生的力量,一堵墙上可能同时存在着精致的飞天壁画、歪歪扭扭的情侣签名、某个不知名乐队的歌词,还有愤怒青年骂街的脏话,它们彼此覆盖,彼此侵蚀,像一片疯长的热带雨林,旧的被新的淹没,新的又很快会成为旧的,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墙,能感觉到层层颜料堆积起来的厚度,那是无数人来过、写下什么的证据。
有个细节特别戳我,在一面画着巨大机器人的墙根下,坐着一个擦皮鞋的大爷,他的摊子就支在一罐喷漆旁边,机器人胸口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晓晓,我依然爱你。”落款是2017年,五年过去了,这行字还没被盖掉,不知道是刻意被人保留,还是后来的人不忍心,大爷看我盯着那行字发呆,操着重庆话问我擦不擦鞋,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帆布鞋,摆了摆手。
走进校园,才是真正的惊喜。
国庆假期,学生不多,校园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,那种安静不是空旷的静,而是一种热闹过后的余韵,好像那些未来艺术家们的争吵、颜料桶打翻的声响、凌晨画室里电灯整流器的嗡鸣,都还飘散在空气里没来得及散去,路边的石凳上刻满了画,一看就是学生的手笔,有的技法娴熟,有的明显是随手涂鸦,保安大叔见怪不怪地踱着步,巡逻路线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可能在创作的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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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震撼的是那些雕塑,它们散落在树林里、草坪上、教学楼*角处,和周围的环境长在了一起,有一个铁铸的人像,半张脸被青苔覆盖,远远看去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重的问题,旁边不知是谁放了一朵路边摘的野菊花,黄灿灿的,插在铁像指缝里,那画面说不出的奇妙,还有一组抽象雕塑,我看半天没看懂是啥,直到一个路过的清洁阿姨跟我解释:“这个啊,是以前的学生做的,叫《时间》,你看那个弧度像不像钟摆?”我一愣,再看果然如此,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。
走到一处老教学楼前,门没锁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溜了进去,楼道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,阳光从老旧的窗格子里斜射进来,在剥落的墙皮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,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学生作品,油画、水彩、版画,什么都有,有一幅画的是一个老人蹲在江边洗衣服,旁边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,笔触谈不上多精妙,但那狗的眼神,我说不上来,就是看得心里一紧,艺术这事很玄,技术可以训练,可那种打动人的东西,靠的是别的。
从教学楼出来,天色渐暗,校门口的小吃摊陆续摆了出来,烤脑花、酸辣粉、臭豆腐,各种气味混在一起,把文艺的滤镜瞬间撕得粉碎,一个卖糍粑的大姐嗓门奇大,一边抡木槌捶打糯米团,一边用重庆话吆喝,那节奏感绝了,像是在唱某种古老的劳动号子,我要了一份,裹着黄豆面咬下去,满嘴的焦香。
吃完站在路边等车,看着眼前这条又破又野的街,突然想起下午在教学楼看到的那幅画,画的更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是创作者的署名和日期,还有一句很潦草的话:“我想画出一座城市真实的、未化妆的脸。”
川美黄桷坪,大概就是重庆那张没有化妆的脸吧,斑驳、粗粝、不合时宜,但鲜活得要命。
国庆大家都往景点挤,想看点有名的、好看的,可是真正的城市肌理,往往藏在那些不被称作景点的地方,它们不需要滤镜,不需要攻略,它们就在那儿,带着汗味和油彩味,等着你去撞见,如果你厌倦了那些精心修饰过的风景,也许可以来这儿看看,不用做什么攻略,沿着涂鸦街一直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,看见什么是什么,那个叫“晓晓”的姑娘,如果能看到这篇文章,我想告诉你,2017年的那行字,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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