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,我信誓旦旦地在群里跟那帮损友们说,这次去四川,老子要躺平,找个古镇,喝喝茶,掏掏耳朵,看七天的人来人往,坚决不往任何一个需要爬楼梯的景点迈一步,消息发出去,换来整齐划一的一排“呸”。
事实证明,他们是对的,四川这个地方,似乎自带一种魔力,它能让任何一个号称要躺平的废柴,在踏上那片土地的瞬间,就莫名其妙地燃起来。
第一天落地成都,我本来计划好了,先去酒店睡个昏天黑地,补一补为了赶早班机而损失的元气,结果租车司机师傅太能聊了,从双流机场到市区那四十多分钟,他硬是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当代四川地理课,从川西的雪山讲到达古冰川,又从冰川跳到自贡的恐龙灯会,中间还穿插了他小舅子在乐山开甜皮鸭店的创业故事,他嘴里那些地名,像一把把勾魂的小耙子,挠得我心肝儿颤,到酒店扔下箱子,我的腿就不听使唤地走向了地铁站,目的地从“春熙路某咖啡馆”自动切换成了“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”。
我以为我已经见过世面了,不会被一只动物轻易拿捏,但我高估了自己,当那只叫“花花”的、圆得像颗漏了馅儿的大芝麻汤圆般的生物,慢吞吞地挪动它的屁股,然后一屁股坐进竹笋堆里,背对着成千上万为它尖叫的人类,开始专心致志地剥笋壳时,我的嘴角咧到了耳后根,并且发出了傻笑,那一刻,什么躺平,什么喝茶,都抛到了九霄云外,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圆滚滚的背影,以及周围此起彼伏的、各种口音的“乖乖”“好乖哦”。
这仅仅是个开始,接下来的几天,我的行程像被按了快进键,而且被一个无形的四川本地向导操控着,专挑硬骨头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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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,我突然就想去看看峨眉山的猴子,听人说,那儿的猴子成了精,会拧瓶盖,会翻包,还会抢人手机,我偏不信邪,揣着半瓶矿泉水就上去了,结果在半山腰的洗象池附近,我被一只体型健硕、眼神精明的老猴子给堵住了,它就蹲在狭窄的石阶正中间,像一个收过路费的山大王,我试图跟它讲道理:“我没带吃的,真没带,你看,空的。”我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给它看,它轻蔑地瞥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了我手里那半瓶农夫山泉上,下一秒,一道棕黄色的影子闪过,我手里就空了,它优雅地坐在栏杆上,熟练地咬开瓶盖,仰头痛饮,全程没有看我一眼,阳光穿过树叶,洒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,我愣在原地,觉得自己像个千里迢迢来给大佬送水的小弟,旁边卖竹杖的大姐笑着冲我喊:“小伙子,你也是,太实在咯。”
被猴子打劫后,我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发抖了,但“来都来了”这四个字,是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更强咒语,我又站在了乐山大佛的脚下,从下面往上看,觉得不过瘾,非要绕到山后面,沿着九曲栈道一点点往下挪,栈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脚下就是混黄的岷江水,每下一个台阶,膝盖就发出一次抗议,我侧着身子,紧紧抓着生了锈的铁链,脸几乎贴着潮湿的崖壁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,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,可当大佛的全貌,以一种极其压迫的姿态,一寸寸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时,那种震撼,把所有的恐惧和酸痛都碾成了粉末,那种感觉,不是“哇,好大”,而是你会突然忘了呼吸,觉得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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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彻底被掏空,是在黄龙,我天真地以为,坐索道上去,走下来,总不费劲了吧,我错了,高海拔的稀薄空气,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偷东西,从五彩池往下走,整整三个多小时的下山路,无穷无尽的木质台阶,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,走到更后一个观景台,我瘫在长椅上,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,它们有了独立的想法,并且在疯狂地、有节奏地颤抖,我身边,一个来自东北的大哥,脸色比我还要苍白,正被他的同伴搀扶着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钙流失得……哗哗的。”
说好的躺平呢?说好的喝茶呢?我摸了摸自己酸胀的小腿肚,忍不住苦笑,在四川的这七天,我像个被人用鞭子抽着的陀螺,从一个山头转到另一个山头,从一个城市吃到另一个城市,我想起在成都更后一晚,夜游锦江,两岸灯火璀璨,安顺廊桥美得像一幅画,我坐在摇摇晃晃的乌篷船上,吹着从雪山上吹下来的晚风,喝着25块钱一杯的竹叶青,茶很一般,风却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子安逸,那一刻,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这种“把身体掏空”的感觉,好像就叫“巴适”。
它不是躺在酒店里不动弹的安逸,而是把自己扔进大山大水、市井烟火里,用尽更后一丝力气去体验、去感受,然后在更疲惫的时候,被一杯热茶、一阵凉风抚慰的,那种彻底的放松,这大概就是四川的阴谋,它让你笑着来,瘸着回去,在回去的飞机上,就开始想念那片被摔烂的泥巴山和那些聪明过头的猴子,得,下次再来,我还说我要躺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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