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川蜀待了快十天,我试图用一种排列组合的方式,将那些走过的地儿理个顺序出来,这不是什么权威榜单,只是我个人体感上的一个排行,掺杂了太多情绪、体力消耗,还有那些偶然遇见的人和事,四川太大,大到我这种习惯慢走的人,时常感到一种幸福的无力感。
第一,我还是想给九寨沟。
这名字被提了太多次,以致于出发前我是带着一点偏见的,总觉得一个被反复传颂的地方,难免沾染上一些让人疲倦的“景点味儿”,可当我真正站在五花海前,那种偏见瞬间就被瓦解了,水是那种不真实的蓝绿色,沉在湖底的枯木,枝枝丫丫都清晰可见,时间在这里好像变成了固体,它不是安静的美,而是一种近乎霸道的美,毫不客气地占据你的全部视线,那天人很多,栈道上摩肩接踵,我本应该烦躁,但奇怪的是,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地透过人的缝隙去看水,在珍珠滩瀑布,水珠溅到脸上,冰凉凉的,旁边有个大叔对着瀑布吼了一嗓子,声音很快被水声吞没了,我没有拍太多照片,因为觉得怎么拍都差了点意思,那颜色、那光,好像只认眼睛这个接收器,从沟里出来,坐在景区大巴上,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,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流动的、安静的、咆哮的水,它排第一,不是因为它更好,而是因为它给我那种“被打败”的感觉更强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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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我想了想,留给峨眉山。
峨眉的山路,让我吃了些苦头,从雷洞坪往上爬,起初还是轻松的,石阶上湿漉漉的,空气里有苔藓和香火混合的味道,没多久,小腿就开始抗议了,每抬一步都像是和地球引力的一次不太愉快的谈判,就在我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,一个穿着有些旧的灰布衣服的背山工从我身边走过,背上驮着一袋鼓鼓囊囊的水泥,大概有一百来斤,他走得很慢,却很稳,手里拿着一根丁字形的木棍,走几步,就把木棍支在身后,让背篓的重量暂时落在上面,站定,沉默地歇上几秒,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痛苦,也没有怨怼,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,眼角的皱纹很深,我看着他一步步挪上去,直到背影消失在转弯的雾气里,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这点疲惫实在太轻巧了,后来登顶,看到了十方普贤的金像,在浓雾中若隐若现,四周是诵经的声音,没有阳光普照的辉煌,却有另一种肃穆,不少游客在佛像前摆出各种姿势拍照,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,那个背山工肯定不会出现在他们的镜头里,但他却是我关于峨眉记忆里,更清晰的那一块。
第三的位置,思来想去,给了成都的茶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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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听起来不像个景点,它压过了宽窄巷子和锦里,我去的是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那里完全是一锅沸腾的人间,竹椅散乱地摆着,人声鼎沸,采耳的师傅敲着金属的钳子,发出“叮——”的一声脆响,余音能在嘈杂中拉得老长,我要了一杯竹叶青,学着旁边老头的模样,把身子陷进椅子里,一只脚还翘到椅腿上,掏耳朵的师傅过来招揽生意,我摆摆手拒绝了,他便转身走向下一桌。“叮——”,那声音又响起来,旁边那桌,几个本地人正在摆龙门阵,语速飞快,我竖起耳朵,只能零星听懂几个词,但他们说话时那种松弛的状态,比茶水更解乏,热水掺了一次又一次,茶叶从浮到沉,更后完全没了滋味,我赖在那儿一下午,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想了很多有的没的,这种“什么也不做”的奢侈,几乎是这次旅行里更大的收获,它不像九寨沟那样给你视觉上的震撼,也不像峨眉山那样让你感受身体的磨砺,它就是很平常地接住你,让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浪费一段时光。
第四名,我想应该给去往稻城亚丁路上的无名海子。
那是从新都桥往稻城开的路上,经过兔儿山和海子山,海拔很高,风也很大,路边忽然出现一片不大的水域,地图上也没个确切的名字,只是一个浅蓝色的点,我们停下车,走了过去,水是那种冰冷的清澈,倒映着天上跑得飞快的云,岸边全是奇形怪状的石头,散落在枯黄的草甸上,像某个史前巨兽留下的遗骸,有一种荒凉到极致的美,同行的朋友想下车抽根烟,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,我们便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,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,其实不算什么了不得的风景,但它却牢牢地刻在我脑子里,可能是因为它的无名,也可能是因为那阵吹得人站不稳的风,让那个瞬间变得特别真实,我们总是奔着名山大川去,但往往是路边偶然得来的一瞥,能用它那种毫不设防的真实击中你,稻城亚丁景区当然很美,三座神山也足够震撼,但那种被人精心规划过的美,和这野生的、孤寂的一汪水比起来,总觉得少了点自由的意味。
这大概就是我心中的一个排行了,四川是这样的,你来了一趟,心就丢了一小片在这里,以后还得来很多次,去找回那些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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