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九寨沟,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**
去九寨沟之前,我自认为是个还算淡定的人,毕竟网上的图片看得太多了,那些蓝得不像话的海子,彩林,瀑布,几乎每一个角度都被人拍烂了,我心里想的是,嗯,亲眼看看,验证一下,也就那么回事,人们总说“九寨归来不看水”,我觉得那不过是文人墨客的一种夸张修辞。
可有些东西,你隔着屏幕看一万遍,都不及它突然撞进你眼里的那个瞬间来得凶猛,那种感觉不是美,是失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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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景区,坐上观光车的时候,天刚下过一点小雨,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,混着泥土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腥气,车子在山谷里穿行,一开始,窗外只是寻常的山和树,绿葱葱的,甚至觉得有些单调,我旁边坐着一个大叔,操着北方口音,正大声跟同伴复盘昨天的牌局,聒噪得很,我索性把目光投向窗外,试图屏蔽他。
毫无预兆地,一个海子就出现了,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,车子开得很快,它只是透过密林的缝隙闪了一下,就那么零点几秒,一抹蓝色,粘稠的,不通透的,像是谁把一整块融化了的蓝色琉璃,不,更像是把整个天空更干净的那块挖下来,揉碎了,又随手撒在了这片山谷里,我心里咯噔一下,准备好的那套“也不过如此”的理论瞬间崩塌,旁边大叔的牌局声好像也忽然消失了,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惊鸿一瞥的蓝。
这种蓝,太不真实了,它不是画家调色盘里能调出来的,也不是任何一种宝石能类比的,它就那么霸道地铺陈在你眼前,蓝得理直气壮,蓝得让你觉得自己过去对颜色的认知是那么贫瘠,我后来知道,那可能只是火花海,或者老虎海,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名字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我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,被这种纯粹到极致的美给彻底震住了。
到了五花海,人群开始聚集,大家举着手机、相机,在各个“更佳摄影点”疯狂按快门,我也不能免俗,挤进去拍了两张,可从取景器里看出去,总觉得哪里不对,照片里的景色的确很美,色彩艳丽,构图完美,但就是少了那股子“野”劲儿,那股子能让灵魂颤栗的生命力,它变成了一个安静的、可以被收藏的图像,而不是一个正在呼吸的、活生生的存在。
我收起相机,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点的栈道边上,就那么站着,看着,水底下,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钙化枯木,横七竖八地躺着,树干上覆满了茸茸的水藻,它们*去了,却又以另一种形式永恒地活着,成了这片奇幻水域的骨架和经脉,阳光穿透水面,在那些枯木上投下流动的光斑,像时间本身在游走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特别渺小,像个偶然闯入的入侵者,偷窥了一个运行了亿万年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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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栈道往下走,人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盖过,那是一种轰鸣,沉闷而有力,像是从地心传来的心跳,不用看路牌也知道,诺日朗瀑布到了,这个中国更宽的钙华瀑布,就这么横亘在面前,宽度惊人,像一幅巨大的、挂在山谷间的白色幕布,水流从高处跌落,撞在岩石上,碎成亿万颗珍珠,再汇聚成白色的激流,咆哮着冲向远方。
水雾扑面而来,冰凉的水珠打在脸上,头发上,很快就湿漉漉的一片,眼镜片也模糊了,擦干了又糊,到后来干脆不想擦了,就透过这朦胧的水雾去看,人和自然之间那层薄薄的玻璃,好像也被打湿、融化了,身边一个姑娘对着手机喊:“你看得到吗?听得到吗?太壮观了!”声音里带着哭腔,没人觉得她矫情,在那个情境下,任何夸张的反应都显得恰如其分。
我找了块干爽些的石头坐下,看着这宏大的水流出神,奇怪的是,面对这种雄浑的力量,我内心反而变得异常平静,先前在海子边的那种震撼和失语,在这里被一种更深沉的宁静所取代,好像自己也被这奔腾不息的流水冲刷了一遍,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工作上的琐事,人际的烦恼,都被暂时冲走了,留下一片空灵的、湿漉漉的干净。
下山的时候,天色已晚,景区的广播开始一遍遍催促着游客,我随着人流慢慢地往外走,腿是酸的,人是累的,胃里空空的,但精神上却有种异常的饱足感,那种感觉,不是看完一部爆米花电影后的兴奋,也不是买到心仪物件后的满足,而更像是一种被重新充过电的感觉,从眼睛到心灵,都被彻彻底底地洗涤了一番。
我们总说要“见世面”,要去认识更多的人,经历更多的事,可我现在觉得,所谓的见世面,不只是懂得多少人情世故,去过多少大都市,买了多少奢侈品,更重要的,或许是能亲眼看到,这颗星球上,在你蝇营狗苟的生活之外,还有这样惊心动魄的、原始而野性的美丽存在。
坐在回程的车上,我又翻出之前拍的那些照片,屏幕里的海子和瀑布依然很美,但那种直击灵魂的力量感,确实弱了不止八分,我笑了笑,关掉了手机,有些风景啊,只有眼睛才是更好的相机,记忆才是容量更大的存储卡,那些让你起鸡皮疙瘩的瞬间,那些让你哑口无言的色彩,是任何设备都无法复制,无法带走的。
它们就那么固执地,留在了那里,也留在了那天下午,那个湿漉漉的、站着一个“没见过世面”的我的山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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