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，飞过去才不算辜负

去九寨沟这件事,我在心里盘算了至少有五年。

每次看到别人发的照片,那种蓝得不真实的海子，秋日里彩林倒映在水面上的样子，都让我心痒难耐，但一想到要从成都坐七八个小时的大巴，盘山路上颠来倒去，我就打了退堂鼓，我这个人吧，更怕长途坐车，腰受不了，心情也受不了。

所以当我知道九寨黄龙机场已经通航多年,从成都飞过去只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，我几乎是立刻买了机票，真的，有些事情你犹豫那么久，其实就差一个让自己舒服点的理由。

我是十月中旬去的,特意挑了国庆假期结束之后的那一周，事实证明这个时间点选得太对了，游客不多不少，刚好能让你在栈道上悠闲地走，又不至于觉得冷清，而且十月中旬的九寨沟，是一年里颜色更疯的时候，山顶可能已经落了雪，但山腰往下全是一片红一片黄，层层叠叠的，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峡谷里了。

说到飞过去这件事,我得好好讲讲，很多人可能跟我之前一样，根本不知道还能这么操作，九寨黄龙机场其实在松潘县川主寺镇，海拔三千四百多米，是国内为数不多的高原机场之一，飞机降落的时候，你能感觉到机舱外面那种清冽的冷空气，隔着舷窗都能闻见雪山的味道。

从成都双流机场飞过去,实际飞行时间大概四十分钟，短到你刚喝完空姐递过来的那杯茶，广播就开始提醒要降落了，但下飞机之后才是重点——机场到九寨沟景区还有大概八十多公里，要坐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的车，不过这条路和你从成都直接坐大巴过来的路完全不一样，它是从高原上往下走，沿途是岷山的雪峰和大片的高山草甸，十月份草已经黄了，牦牛三三两两地散在路边，车窗外的画面每一帧都能直接当桌面。

我在车上跟司机聊了一路,司机是个藏族大哥，叫扎西，皮肤黝黑，笑起来牙齿特别白，他跟我说，飞机开通之前，他们松潘这边的人去一趟成都，坐车要翻好几座大山，冬天遇到大雪封山更是提心吊胆，现在好了，早上飞成都办个事，下午就能回来。“你们游客也方便了嘛，以前好多人想来九寨沟，一听坐车那么久就不来了，现在飞过来，舒舒服服地就把更美的景色看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质朴的骄傲，让人听了莫名感动。

到了九寨沟沟口,我住在提前订好的民宿里，说是民宿，其实条件相当不错，老板娘是本地人，做了一手好川菜，晚上冷，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牦牛肉汤给我，汤里放了花椒和当归，喝下去整个人从胃暖到脚底，她一边看我喝汤一边嘱咐，说明天进沟一定要早起，坐第一班观光车直接到原始森林，从上往下走，这样省力气，光线也好。

我照她说的做了,第二天早上七点进沟，天刚**亮，山谷里飘着一层薄雾，上了观光车，一路往原始森林方向开，沿途经过树正群海、老虎海、犀牛海，清晨的水面上笼着雾气，颜色还没完全显出来，但已经能隐约看到那种独特的蓝，车上的人都在小声惊呼，有个小孩趴在车窗上不停地喊妈妈你看那个水。

到了原始森林站,海拔接近三千米，一下车冷气直往领口里钻，十月中旬的山顶温度大概只有三四度，幸好我听了老板娘的话穿了羽绒服，原始森林里的步道铺了木栈道，两边是高大的云杉和冷杉，树干上挂满了松萝，空气里全是松针和腐殖土混合的清香，那种味道我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值回票价了。

从原始森林一路往下走,依次经过天鹅海、箭竹海、熊猫海，每个海子的颜色都不太一样，天鹅海是浅蓝绿色，水草在水底轻轻摆动，真的像天鹅绒一样柔软，箭竹海开阔一些，水面平静得像镜子，把岸边的彩林和远处的雪山一丝不差地倒映出来，我在箭竹海边上站了很久，久到旁边一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大叔都开始跟我搭话，说小伙子你这个位置站得好啊，拍出来构图绝了。

真正让我看傻眼的是五花海,说实话我之前看过无数九寨沟的照片，我以为我已经对这个画面免疫了，但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，还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，那种蓝色怎么形容呢，不是天空的颜色，也不是海洋的颜色，是一种介于蓝绿之间的、带着荧光质感的颜色，清澈到你能看见十几米深的水底躺着的枯木和钙化的树枝，那些树木不知道在水下沉睡了多少年，表面覆着一层绒绒的白色钙华，像是时间在水下凝固了，岸边的彩林层层叠叠地倒映在水里，水面有微风拂过的细纹，把倒影揉碎成模糊的色块，过一会儿又悄悄聚拢来。

五花海边上人多一些,但也没有多到影响心情的地步，大家都很有默契地轮流在更好的角度拍照，拍完就退到一边安静地看着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栈道边的长椅上，就那么安静地望着水面，眼眶有点红，我不知道她是被景色感动了，还是想起了什么往事，但那一刻我觉得九寨沟就是有这种力量，它能让你在美到极致的东西面前，突然变得柔软起来。

从五花海出来继续往下走,是珍珠滩和珍珠滩瀑布，珍珠滩是一大片倾斜的钙华滩面，水流在上面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水珠，阳光一照真的像满地的珍珠在滚动，走在滩边的栈道上，水花溅起来扑在脸上，冰凉凉的，珍珠滩瀑布就是老版《西游记》片尾里师徒四人走过的那个瀑布，水势很大，站在下面仰望的时候水雾扑面而来，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。

再往下是镜海,顾名思义，无风的时候水面如镜，我运气不错，到的时候刚好没有风，整个镜海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，岸上的秋林和远山一丝不苟地倒映在水中，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倒影，有个女生在旁边小声跟她同伴说，这要是跳下去，是不是就能进到另一个对称的世界里，她同伴笑着拍了她一下说你别瞎想。

更后到诺日朗瀑布,这是九寨沟更宽的瀑布，像是整面山崖都在往外渗水，无数条白练从树丛间垂挂下来，夕阳西下的时候，金色的光打在瀑布腾起的水雾上，隐隐约约能看到小小的彩虹，我站在观景台上，看着眼前的山、水、树、光，心里想的是，幸好我飞过来了。

晚上回到民宿,老板娘问我玩得怎么样，我说腿快走断了，但是眼睛还没看够，她笑着说，很多人都是这样，来了就不想走，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多盛了一勺牦牛肉，说看你累的，多吃点。

第二天早上退房去机场,还是扎西大哥来接我，回程的路上他问我明年还来不来，我说应该会来吧，还没看过九寨沟的冬天是什么样子，他笑着说，冬天的九寨沟那才叫童话世界，下雪之后那些海子都不冻的，蓝汪汪的水面上落着白雪，岸边全是雾凇，你来了就知道了。
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透过舷窗往下看，九寨沟的方向被一层云雾遮住了，看不真切，但我知道那片蓝色和彩色的山谷就在那里，安静地等着下一个飞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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