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去四川。
国庆前一周我还瘫在沙发上刷手机,看着朋友圈里那些人已经开始晒行李箱照片,配文都是什么“在路上”“远方见”,我嗤之以鼻,国庆出游?疯了吧,高速变停车场,景区变沙丁鱼罐头,我才不去凑那个热闹。
然后九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,我朋友大刘打了个电话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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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出发,四川,自驾,四天,去不去?”
我当时可能是被什么奇怪的情绪击中了,也可能只是啤酒喝多了,居然说了句“行”。
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,但话都说出去了,收回来太丢人。
凌晨四点,大刘的车停在我楼下,一辆白色的SUV,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,帐篷、睡袋、折叠椅、一个装满了红牛和薯片的箱子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,大刘正在啃一个冷掉的包子,副驾上还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,扎着马尾,戴着耳机在睡觉。
“我表妹,小羽,非要跟着来。”大刘含糊不清地说。
就这样,三个半生不熟的人,一辆车,凌晨四点半上了高速,目的地是川西方向。
第一天基本上是在车上度过的。
我们从重庆出发,经成都,往雅安方向开,一路上车确实多,但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夸张,可能是出发得早,避开了更堵的那一波,大刘开车很猛,属于那种在高速上见不得前面有车的人,一有空隙就钻,小羽坐在副驾全程睡觉,我在后排被甩来甩去,几次差点把胃里的东西晃出来。
到雅安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点,我们下了高速,找了个路边摊吃早饭,其实就是那种搭在路边的简易棚子,卖抄手和面条,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围裙上全是油渍,但动作麻利得不行,一边煮面一边用四川话骂她老公,骂得很有节奏感,像在唱歌。
那碗抄手是我吃过更好吃的抄手,皮薄馅大,汤底红亮,上面飘着一层花椒粉和葱花,一口下去,整个嘴巴都是麻的,辣味倒是在后面慢慢涌上来的,我吃得很慢,因为太烫了,也因为不想太快结束这种感觉。
吃完继续赶路,过了雅安,风景开始变了,隧道一个接一个,山也越来越高,有些地方云雾就飘在路面上,像开进了什么修仙小说里,小羽终于醒了,趴在车窗上拍照,嘴里说着“哇好美”之类的话,我心想也就那样吧,但没说出来,因为确实挺美的。
下午四点左右我们到了泸定,本来想去看看那个泸定桥,结果到了景区门口傻眼了,乌泱泱全是人,排队进去的队伍*了好几个弯,我们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三十秒,大刘说“走吧,往前开,哪儿人少去哪儿”,于是我们连车都没下,就直接继续往康定方向走了。
这个决定很正确。
从泸定到康定的路上,我们经过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镇,镇子很小,就一条主街,两边是那种老式的木房子,有些已经歪歪斜斜的了,看着像随时要倒,但居然还开着店铺,我们在镇上停下来休息,我买了瓶水,老板找零的时候多找了我五块钱,我还给他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“好人一生平安”。
这种话在网上看到会觉得假,但当时那个场景下,那个大叔顶着高原上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,笑着说出来的时候,我居然有点感动。
晚上七点多到的康定,天已经快黑了,但还能看清远处山上那些彩色的经幡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康定城里很热闹,到处都是游客,很多餐馆门口都排着队,我们找了一个藏式的家庭旅馆住下来,老板是个藏族大哥,普通话说不利索,但特别热情,帮我们搬行李,还给我们倒了酥油茶。
那个酥油茶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,怎么说呢,第一次喝的人可能会不太习惯,有股很浓的奶腥味,咸咸的,口感油腻,但喝完之后身体会发热,在高原上那种冷飕飕的夜晚里,这种暖和的感觉很实在。
第二天我们去了木格措,那是个高山湖泊,海拔大概三千七百米左右。
我没想到我会高反。
其实我以前去过云南,也上过玉龙雪山,当时啥事没有,但这次在木格措,我一下车就觉得不对了,头重脚轻,太阳穴突突地跳,走两步就喘得厉害,大刘嘲笑我说你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,小羽倒是好心,从包里翻出一板红景天给我吃。
我们沿着木格措的栈道慢慢走,湖水蓝得不真实,那种蓝如果拍下来放到网上,肯定会有人说是P的,滤镜拉满了,但现场看确实就是那个颜色,像一块蓝宝石嵌在山谷里,周围是已经开始变黄的草甸和远处的雪山,风吹过来的时候,湖面上皱起一层细细的波纹,阳光照上去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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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忍着头痛走了大概两公里,实在走不动了,就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发呆,大刘和小羽继续往前走,说要去前面那个观景台看看。
我一个人坐在那儿,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游客,各种口音的普通话,各种颜色的冲锋衣,有个大爷举着手机在视频通话,对着屏幕喊“你看这个湖多漂亮”,手机那头大概是他的老伴儿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恍惚,我们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,忍受了堵车、高反、疲惫,就为了坐在这里看一个湖,值吗?
我想了想,应该是值的。
下午我们去了塔公草原,草原已经不是绿色的了,十月份的川西,草都黄了,很多地方已经枯了,颜色偏向那种苍凉的棕黄色,但配上远处的雅拉雪山,反而有另外一种味道,草原上有很多牦牛,黑乎乎的一坨一坨散落在视野里,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车辆,然后又低头继续吃草,对人类完全无视。
我们本来想搭帐篷露营的,结果风太大了,吹得帐篷根本撑不起来,三个人折腾了二十分钟,更后灰溜溜地收起来,继续找旅馆住。
第三天我们往回走了,经过了折多山,海拔四千二百多米,山顶有观景台,停了大概几百辆车,我们连停都没停,直接开过去了,有时候就是这样,明明到了一个很有名的打卡点,但就是不想下去了,可能是因为累了,也可能是因为人多,也可能只是单纯的“算了”。
我们从另一条路绕到了海螺沟方向,那边的路况不太好,有一段在修路,全是碎石和泥巴,车子颠得像在跳舞,小羽被颠得说了句脏话,我和大刘都笑了,因为这是她一路上第一次说脏话,之前都挺文静的。
海螺沟我们没有进景区,因为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,景区关门了,但我们在景区外面的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一个野温泉,是当地村民自己修的,用石头垒了一个池子,温泉水从山上引下来,冒着热气,二十块钱一个人,随便泡。
我们仨就坐在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温泉池子里,抬头是满天星星,周围是黑黢黢的山影,远处传来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,水温刚好,有点硫磺味,泡在里面浑身的疲劳都好像被泡软了,然后一点一点散在水里。
大刘说,这才是旅行。
我没接话,但心里觉得他说得对。
第四天就是赶路回程了,从海螺沟那边出来,走石棉上高速,一路往东开,回程比去的时候更堵,因为大家都集中在更后一天返程,我们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大刘开到更后已经快崩溃了,换我来开,我开了大概两个小时,腰酸背痛,眼睛发干。
下午五点多的时候,我们终于进了重庆地界,车窗外的风景从高山草甸变成了钢筋水泥,从蓝天白云变成了灰**的天空,小羽说了句“好像做了一个梦”,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,屏幕上是在景区拍的照片,她正在精挑细选准备发朋友圈。
我靠在座椅上,浑身上下哪儿都疼,脑子里乱糟糟的,但又好像空空的。
送完大刘和小羽,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,打开门,一股熟悉的、闷闷的味道扑面而来,四天没通风的房间,空气都是停滞的,我把背包扔在地上,鞋子踢掉,直接倒在床上。
手机响了,是大刘发来的消息:“下次还敢去不?”
我想了半天,回了一个字:“敢。”
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,四天时间,开了两千多公里,花了两千多块钱,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,看过的风景可能过两天就忘了,拍的照片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翻出来看。
但就是觉得,好像不出去跑一趟,就会错过什么。
错过什么呢?我也不知道。
可能就是想出去透透气吧,哪怕外面的空气也没那么新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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