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绥德，时间会从石头上掉下来

绥德这地方,一进县城就感觉和其他陕北县城不太一样，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可能就是石头太多了，而且都是有脾气的石头，千狮桥的栏杆上蹲着上千只石狮子，每一只都像是从不同的梦里跑出来的，有的咧着嘴笑，有的皱着脸想心事，还有一只特别小的，躲在角落里，看起来好像刚挨过骂。

我在桥上来回走了三遍,第三遍的时候才看见那只挨骂的小狮子，它蹲在桥南头倒数第七根柱子的下面，小小的，一只手就能盖住，路过的人大多在拍那些威风凛凛的大狮子，没人理它，我蹲下来和它对视了一会儿，它好像也不大理我，眼皮耷拉着，这地方的神，都不怎么爱搭理人。

疏属山上的扶苏墓就更不爱搭理人了,爬上去要过一大段坡，坡上的铺路石被磨得发亮，像一群哑巴老头靠墙蹲着，谁也不吭声，到了山顶，墓就那样秃秃地立着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，风大的时候，能听见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响，不是呜咽，也不是歌，倒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旧账本，我站在那儿，看见山下绥德城的楼一片一片地长出来，把河挤成一道窄窄的黄线，两千年的时间缩成了手机屏幕上的一条短信，按下锁屏键，就都黑了。

下山的路我走得很慢,不是累，是那种氛围让你觉得走快了不合时宜，路边有一个卖碗托的大爷，锅里的碗托叠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座小小的石头城，我坐下吃了一碗，油泼辣子浇上去，嘶啦一声，两千年就活过来了。

党氏庄园在乡下,找过去费了点劲，导航把我导到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水泥路上，错车的候我要把后视镜掰回来才能过去，到了以后发现就我一个游客，售票员趴在窗口打盹，我买票把她吵醒了，她看我一眼，又闭上眼，那张票在我手里捏了一会儿，就开始发软，纸质的门票在夏天是有生命的，会出汗。

庄园很大,又很小，大是因为那些院子套着院子，进去了就绕不出来，小是因为不管走到哪儿，都能看见角落里有生活的残留，一把用旧的扫帚，一双裂开的布鞋，门槛上深深的凹陷，那是几代人的脚后跟和岁月谈判留下的痕迹，我推开一扇门，门轴发出吱呀一声，那声音像极了谁在远处叫了一声谁的小名，没人应。

郭家沟的名气大,但我去了发现有点空，不是地方空，是那种被宣传得太厉害的地方都会有的空，路修得很好，到处是指示牌和垃圾桶，还有个不小的停车场，我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待不住了，总觉得自己从旅行者变成了参观者，这中间的区别可能就在于，能不能在某个地方忽然觉得，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一切。

好在还有一个叫东山的对手——我是说，地方。

东山上的石牌楼,大得吓人，第一次看见的时候，我脑子里的比例尺都是错的，那些柱子那么粗，你走近了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都是字，全是字，石头是纸，字是河，整座牌楼是被河水淹没的峡谷，我在那儿绕了好几圈，就觉得这地方像小说家写到一半*了，留下个未完成品，然后突然有个人说，那就这样吧，挺好。

回城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,巷口有个老裁缝在踩缝纫机，太阳已经下去了，他就借着一盏黄黄的灯泡，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水一样，从巷子口流到巷子底，然后离开，没有回头，有个小孩骑着一辆快散架的三轮车从我旁边经过，车铃是坏的，他就一直喊着叮叮叮叮叮，自己给自己配音，我站了一会儿，等他把那条巷子喊完，才回住的地方。

绥德的夜来得很快,比平原上快，像有人拿了一床浸过蓝墨水的被子，从东山顶上一路抖下来，把整条河、整座城、千千万万只狮子，都罩在底下，我在窗边看见河对岸有零星的灯，像谁用打火机在一条旧手绢上烧出的小洞，风从远处来，带着非常轻微的铁锈味，我才想起来，中午吃的那碗碗托，辣椒籽卡在牙套的钢丝上，这会儿正巧回一下味。

明天准备去看郝家桥旧址,去之前我想找一家店，从路边看见有家写着“柳编工艺品”，门半掩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门槛上坐着一个妇人，在编一只筐，她抬头和我打了个招呼，又继续低头编，我站在门口看她的手，看了一会儿，她忽然问我：“要几个？”我愣了一下，说看看，她“哦”了一声，就不再说话，那只筐的样子已经出来一半了，像一弯月亮被剥开了皮。

我想起白天在扶苏墓边上,看见石碑边上有一只蓝色运动鞋，就一只，有人把它放在那儿晾着似的，我从上山到下山两个多小时，它一直没动过，那鞋的主人也许早就走到别处去了，但那只鞋还留在两千年前，等着风把它吹干。

绥德这地方,你离开以后不会特别想念，但会不断想起，想起那些没说完的话，没看够的石头，还有小巷子里那个不存在的车铃，叮叮叮叮的声音——那声音，你一开始以为是耳朵在响，后来才知道，是石头在耳朵里慢慢磨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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