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陇县，我把自己走成了一只慢吞吞的羊

说实话，来陇县之前，我对陕西西边的印象就是干、燥、土，结果刚到关山草原那一下，风直接把我帽子掀了，满眼绿得不像话，像有人把Windows XP那张壁纸给摊到地上,还撒了几千头牛和马在上面。

关山草原吧，你别指望它有呼伦贝尔那种一望无际的狂野，它更多的是那种温吞吞的、能躺下来啃草茎的舒服，我租了件军大衣，骑了匹叫“小灰”的马，它不跑，就慢悠悠地嚼着花走，牵马的大爷说这马随我，性子温，我想了想,没反驳。

从草原下来，腿是软的，心是飘的，然后去了龙门洞，这地方绝了，建在悬崖上，栈道窄得我侧着身子，背包都蹭着石壁，底下是深沟，上面是庙，中间是我，一个后悔穿拖鞋来的游客，有个殿叫丘祖洞，说是丘处机待过，我在那个巴掌大的洞口坐了好一会儿，脚心贴着被香火熏暖的石头，居然有点想通中午为什么被酸奶摊多收五块钱——算了。

老爷岭得单独说，我开车上去的，没信号，导航显示我像一只迷路的蚂蚁在等高线上爬，山顶有片高山草甸，风大得能把人吹成个问号，我蹲在那儿看云从沟里慢慢翻上来，跟谁家锅溢了似的，那一刻我特别想给某个在城市里加班的朋友打电话，但手机连“无服务”三个字都懒得显示。

西武当就安静多了，青瓦旧檐，几棵白皮松把影子斜斜地栽在院子里，有个老道姑在择韭菜，看见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指了指后山的药王洞，我顺着石阶走，两边全是野薄荷，踩一脚，那股凉气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，这感觉,免费。

秋菊山庄我本来没抱期待，结果在那儿住了两晚，说是村子，其实就几户人，早上去沟里打泉水，回来路上碰见个放羊的老汉，他的羊走得比我早高峰在地铁站还从容，老汉说：“你们城里人走路，脚后跟不沾地。”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鞋，鞋底确实前掌磨得厉害，那天下午，我跟着他的羊群走了四十分钟，啥也没干,就学羊走路。

雷音寺藏在县城边上，不大，香火也不旺，我进去时正好赶上晚课，几个居士在唱，调子拖得很长，像把皱了的绸子慢慢铺开，我在更后一排蒲团上坐得腿麻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，门口卖麻花的大姐递给我半根说：“甜的，不要钱。”我拿着那半根麻花站在路边,突然觉得这趟来值了。

香山寺和老龙殿是顺路去的，香山寺的台阶有点陡，上到一半我扶着膝盖大喘气，旁边有个小孩蹦跳着超过我，还回头笑，我心想等三十年后你小子再来试试，老龙殿在沟底，溪水声把一切都盖住了，殿里供的是龙王，香炉里插着几柱没烧完的香,像插在香灰里的细白蜡烛。

固关古镇和高寒川放在更后说，固关真的没什么“景点”，就一条老旧的街，几家铺子卖着落灰的农具和塑料凉鞋，但我吃到了这趟更好吃的一碗饸饹，汤是羊肉熬的，上面飘着一层红油，我把汤喝得一滴不剩，老板说：“再来一碗不？”我拍了拍肚子，没说话，只是笑，高寒川在关山草原更深处，去的人少，我找地方停下车，把座椅放倒，从天窗看云，云走得很慢,慢得让我怀疑它们是不是也被这地方惯坏了。

回程路上，我打开笔记本想记点什么，写了四个字：“慢，羊，风，草。”然后合上，有些东西记不住反而好，它会在你下次赶地铁、等电梯、看手机上的红点时突然冒出来，像鞋底里藏了一颗关山的草籽，轻轻地硌你一下,却硌得你心里发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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