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多年前,有朋友从城口带回来一包腊肉,黑黢黢的,看着像从灶膛里刚刨出来的炭,当时我还笑话他,说这玩意儿能吃吗,结果切了几片蒸了,那油光一出来,整个厨房都是柴火混着柏树枝的香,嚼在嘴里咸得发亮,从那以后,我就一直惦记着去城口一趟。
真到了城口,发现这地方的路比腊肉还难啃,山叠着山,弯套着弯,导航一会儿说前方急转弯,一会儿说连续下坡请检查刹车,后来我干脆把声音关了,开慢点,路边的风景自然就留得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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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口人说的“十大景区”,其实有些地方我不太好意思叫景区,太野了,比如九重山,这名字听着像神仙住的地方,去的时候下过一场雨,山间全是白茫茫的雾气,从下往上走,像一层层地揭开帘子,走到半山腰,看见几户人家,屋顶上的瓦片亮晶晶的,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,那个画面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,我站了五分钟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继续择菜,好像我只是山间路过的一阵风。
还有巴山湖,去之前以为是那种修了大坝波澜壮阔的水库,到了才发现,湖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得人心慌,水是绿中带蓝的,但不是那种干净的清,是深不见底的厚重,岸边有垂钓的人,一问,从万州过来的,坐了四个小时车,就为了在这钓两天鱼,他说,钓不钓得着没关系,坐在这里就觉得日子慢下来了,我觉得他说得挺对,就搬了块石头坐他旁边,看了一个小时浮漂,居然真的钓上来一条小鲫鱼。
亢谷景区那天我遇到一个奇怪的事,在巴渝民宿旁边有一条步道,我顺着往上走,越走越没有人,更后走到一个垭口,回头一看,山谷里的云正好沉在脚下,白茫茫一片,像踩在天上,我掏出手机准备拍,发现镜头里全是雾,拍不出那种感觉,正懊恼,听见头顶有鸟叫,叫得特别响,像在嘲笑我,后来我想,有些风景就是留给眼睛的,手机再高清也装不进去。
黄安坝大概是城口更出名的“草原”,但我觉得它是假草原,因为重庆哪来的高原?不过上去了之后,风是真的大,吹得人站不稳,草坡绿得特别不真实,像铺了一层地毯,几个重庆来的嬢嬢在上面拍照,丝巾飘得老高,笑得比花还艳,我坐在车旁边吃橘子,看她们闹,忽然觉得所谓风景,有时候就是人的热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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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口县城的夜晚挺安静,晚饭后我在红军公园散步,沿着山坡走,每一步都踩在历史课本里,那儿有块碑,刻着很多名字,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,旁边有个小男孩问他爸爸,这些人都是谁呀,他爸说,都是为咱们打仗的人,小孩没再问,跑去玩台阶了,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去北屏乡的路更险,号称“大巴山更美公路”,确实美,弯急的地方,车前玻璃望出去就是悬崖,但对面的山层层叠叠,颜色浓得化不开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绿颜料,我开着车,突然就哼起歌来,哼的什么忘了,但那一刻觉得自己像个公路电影里的配角,不知道下一站去哪,但去哪儿都行。
青草坪我本来没打算去,是路边一个卖蜂蜜的大姐推荐我去的,她说,你去看看嘛,比黄安坝还大,还不收钱,我就去了,真的大,大到看不见边,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风和草,我躺在草地上睡了一小觉,醒来脸上全是草籽和阳光,那一下午,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我甚至想,要是在这里搭个木屋,养条狗,是不是也挺好的,后来被一声牛叫吓了一跳,原来不远处真有牛,黑溜溜的眼睛正盯着我看,我赶紧爬起来,拍拍屁股跑了。
前年有个读者问我,城口到底有什么值得去的,我想了想说,更值得去的就是它的“远”,远到你去了,才会发现原来重庆还有这样一片天,这样一群人,这样慢悠悠的日子。
我劝你别查太细的攻略,看看景区名字就走吧,指不定在哪个垭口、哪片湖边,就能遇见属于你自己的一小段故事,更后再啰嗦一句,去城口一定要多吃几顿腊肉、喝几碗土鸡汤,那地方,更养人的还是饭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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