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天水，我把魂儿都逛丢了

去天水之前，这地方在我脑子里就是一碗麻辣烫，去了之后，麻辣烫是吃着了，但魂儿也差点留在那儿，不是被辣飞的,是被那地方古里古气又说不出来的厚重感给按住了。

天水的景点，你要按清单一个挨一个盖章，那意思不大，得晃着看，走哪儿算哪儿,冷不丁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
头一杵必须得是麦积山，车还没停稳，光从车窗瞟见那山形，心里就咯噔一下，像什么？像谁家蒸馒头尖子上被风吹歪了，又像一大团凝固的旧时光杵在那儿，等你真站到栈道底下，仰脖子看，密密麻麻的龛窟挂在刀削似的崖壁上，那些泥塑的佛，高高低低地看着你，风从山谷里灌进来，吹得人衣服鼓鼓的，心里却空落落的，说不出话，我扶着那看着就颤悠悠的护栏，腿肚子一直是紧的，跟底下卖松子的老大爷聊天，他说年轻时候跟着修栈道，在高的地方也照样抽烟，现在怕了，不敢上，我说我也怕，但那股子怕里,带着说不清的瘾。

下来以后*去仙人崖，这地方名头没有麦积山响，但我偏爱它那股野劲儿，湖不大，水是绿的，崖壁上*石窟层层叠叠，僧人养的鸽子在殿檐上扑棱棱飞，更奇妙的是你爬到一个崖下的平台，抬头看，崖顶向前伸着，像一把巨大的伞盖，把整个*都遮在底下，下小雨的时候，雨丝在崖外飘着，你在崖下滴水不沾，就看着雨帘发呆，能坐一下午，有人往里头的滴水观音那扔硬币，叮叮当当的，也不烦,倒像是给这幽静配了点零碎的响动。

伏羲庙是得去的，虽然我对什么庙不庙的不是特别感冒，但天水人把伏羲叫“人宗爷”，那股子亲热劲儿有意思，庙里的柏树，歪七扭八的，长了不知道几百年，有的都拄上*了，用铁箍子箍着，看着就疼，更让我记着的是那个象征伏羲的泥塑，身上真的披着树叶，手里捧着个八卦，我当时就笑了，不是不敬，是觉得上古的人，大概就是这么股子实诚劲儿，门口广场上，当地老人围成一圈唱小曲，嗓子劈了也不管，拉胡琴的闭着眼，那声音苍苍凉凉的,比庙里头还古。

胡氏古民居，叫“南宅子”，这个是我瞎转悠转进去的，本来没抱啥期待，结果一脚踏进去，外面车马声就跟被抽走了似的，院子套着院子，门槛高高的，得抬腿迈过去，有个小戏楼，我在底下仰着脸看，想象着当初这家闺秀，是不是也躲在哪个窗后头偷偷看戏，屋里陈设简单，但那股子旧木头味，混着土腥气，特别好闻，我摸着院墙上一块磨得光光的砖，冰凉的，忽然就有点恍惚，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人,也曾这么摸过它。

玉泉观，爬上去费点劲儿，山路盘旋，旁边是陡崖，道观的殿阁就嵌在山缝里，有口井，传说老子磨针用的，叫“磨针井”，我在井边趴着看了看，黑乎乎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倒是那棵唐朝的老树，半边都枯了，另半边还发着新芽，站在那儿，什么话都不用说,就是一部书。

剩下的什么南郭寺、李广墓、天水市博物馆、诸葛军垒、卦台山，各有各的说法，南郭寺里有棵两千多年的老柏，中间劈开了，用铁链子捆着，还活着，我去那天下着小雨，寺里就我一个游客，风吹过柏树叶，哗啦哗啦的，像老人在絮絮叨叨讲古，李广墓就是个衣冠冢，很荒，石碑在荒草里，写着“汉将军李广之墓”，我站在那儿，忽然就想起“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”来,叹了口气。

从李广墓出来，天快黑了，街边的小店亮起了灯，卖呱呱的、卖面皮的，蒸气跟白雾似的往上冒，我坐在小摊前，吃了碗热乎乎的浆水面，酸酸凉凉的汤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才从那些古旧里活过来。

天水这地方，太沉，随便一颗石子儿，都像沾着几千年的灰，你别急着跑景点，就在那街上走走，听听风，看看树，摸摸墙，说不定哪一刻，你就懂了那种“把魂儿逛丢了”的感觉，等回去好几天了，梦里还老惦记着麦积山上那股山风，跟仙人崖檐角滴下来的雨声，下次去，不看景点了，就在南宅子的门槛上坐一下午,听那些老房子自己讲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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