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里存着去年在涿鹿拍的照片,黄土坡上站着个人,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破旗,朋友问这是哪儿,我说别问了,说出来你也不会去,但今天要说了。
涿鹿这地方怪,你站在黄帝城遗址上,脚下是夯土,眼前是玉米地,脑子里却会冒出五千年前那场大战,蚩尤的铜头铁额,黄帝的指南车,风后造的鸣金击鼓,其实都是后人编的,可你就真信了,风一吹,半人高的荒草往一边倒,你突然觉得那不是风,是当年溃败的九黎部落从你身边跑过去。
黄帝城遗址值不值得去?就一堆土墙,围出个不规则四边形,东南角塌得更厉害,可你傍晚去,太阳往西沉,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盖住整块谷子地,你坐在墙头上,远处炊烟升起来,狗吠声断断续续,这时候你会想,五千年前这里是不是也这样,只不过那时候升烟的不是农家灶火,是战败者被焚的营寨,门票四十五,就为这一个念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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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远处的黄帝泉,水是真清,俯身看,底下的石子圆润得像棋子,水草轻轻摇,村里老人说这泉冬不结冰,夏不生虫,舀一瓢直接喝,我喝了两口,微甜,带点土腥味,像小时候村口老井的味道,泉边有棵老柳,枝干虬曲,半边枯了,半边还绿,树下坐着个卖烤红薯的大娘,红薯放在铁皮桶上,皮焦得发黑,掰开橙红,甜得粘手。
中华三祖堂是新修的,朱红柱子,金色琉璃瓦,气派是气派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倒是堂前广场上,蚩尤、黄帝、炎帝三尊石像看着挺有意思,蚩尤的像更独特,头顶双角,面目狰狞,手里攥着把石斧,小孩子从跟前跑过,大人喊“别怕别怕”,其实自己心里也犯嘀咕,三祖并立,这种事也就涿鹿能干出来。
合符坛更怪,一个巨大的圆坛,中央立着九龙腾飞的雕塑,第一次去,赶上黄昏,乌鸦绕着坛顶飞,叫声糙得刺耳,坛壁上刻着五十六个民族的名字,密密麻麻,像碑上的铭文,你绕坛走一圈,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,后来想起来,像某个游戏里的献祭之地。
蚩尤寨在山上,路难走,车开不上去,得爬,山路两边全是酸枣棵子,稍不留神就勾衣服,寨子其实就是几堵残墙,更高处不到两米,可你回头想想,蚩尤当年退守到这里,背后是悬崖,前面是追兵,那是什么滋味,寨子里有块平地,长满野草,草中露出磨盘的残块,碾碎的谷物早就不知道进了谁的肚子,磨盘倒是留下来了。
轩辕湖不大,但水色好,晴天时蓝得发绿,湖边有片杨树林,秋天叶子黄透了,倒映在水里,像把金子撒进去,当地人夏天爱来这儿,带着西瓜放水里冰着,孩子在浅滩上摸小鱼,要说多震撼,谈不上,就是舒服,坐一下午,看云从山后头慢慢挪过来,影子投在湖面上,一块一块的,像谁在绿绸子上绣了灰补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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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灵山是涿鹿更高峰,海拔两千三百多,半山腰以上,树就少了,草甸子漫山漫坡,夏天开满野花,白的红的紫的,碎碎的,像谁把一匣子彩珠打翻在这坡上,风大得邪乎,刮得你站不稳,帽子根本戴不住,可你试着喊一嗓子,声音马上被风撕碎,不知道吹哪儿去了,那一刻你觉得这山是活的,在喘气。
清凉寺在山谷里,不大,几间殿阁,几棵古松,寺里有块“无字碑”,传说是武则天立的,真假不知道,但碑面磨得光滑,阳光下一照,确实能映出人影,有个老和尚,每天下午都在井边打水,桶放下去,绳子一抖一提,满满一桶,水面跟井口齐平,就是不往外洒,你问他打水做什么,他说浇菜,寺后头有片菜地,茄子辣椒西红柿,长得密匝匝的。
丁玲纪念馆在县城边上,灰砖小院,安静得很,丁玲写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就在这附近,馆里有她当年的手稿,字小,改得厉害,有些地方涂成黑疙瘩,墙上挂着她在农村的照片,短发,穿粗布衣裳,笑得挺真,看完了你再出城看桑干河,河床宽大,水却细成一条,*弯处淤出几片沙洲,长满芦苇,你怎么也想不到这条河曾经能撑船,汛期时能淹了两岸的村庄。
桑干河大峡谷算是开发得比较厉害的景区了,栈道修在崖壁上,有些地方就是玻璃的,低头看见谷底流水,心里发紧,走到头有个瀑布,水不粗,从三四十米高的崖顶跌下来,摔在石头上碎成白沫,站在瀑布底下,水雾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你仰头看,水是从天上下来的,看久了觉得不是水在下,是你整个人在往上飘。
更后说个不是景区的地方,从黄帝城往西走,有条土路,两边种着谷子和玉米,秋收过后,地上只剩茬子,黄褐褐一片,太阳快落的时候,天空是柿子色,地也是柿子色,你开车从中间过,像是被夹在两个烧红的铁板之间,路没有名字,地图上也不标,但我每次去涿鹿都要走一遍,朋友说我这人怪,正经景点不去,老往野地里钻,我说你不懂,景点是给别人看的,这条破路才是给自己走的。
涿鹿这地方就是这样,说它有历史吧,历史上那点事谁也说不清,说它有风景吧,也没到惊艳的地步,可你就是会惦记,像惦记一坛子陈年的老醋,不常喝,但家里没它,做鱼都不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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