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商南这地方,我头一次去的时候,导航在国道上来回打转,不是没信号,是路太新,卫星图还没来得及更新,后来在镇子上一打听,才知道这地儿平时没多少人专程来,来的不是来收茶叶的贩子,就是拉菌子的货车司机,可你要真住上三五天,挨个儿往里钻,会发现这儿藏着不少从杂志上根本扒不出来的去处。
金丝峡算是名声更大的一个,别一听说峡谷就想到人挤人,这地方有个好处,栈道修得顺着山势走,不硬掰你爬梯子,一进沟里,气温先降个四五度,水是那种带着蓝绿底子的透亮,跟玻璃瓶子底儿似的,有个丹江源的出水点,不用人挤人排队拍照,找个石头坐下来听水声就行,那声音比手机里放的任何白噪音都干净,景区里的蝴蝶多到不怕人,你蹲着系个鞋带,可能就落你袖口上一种灰蓝色翅膀的,翅膀边还镶着一道细橙边,像裁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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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北边走,有个地方叫文碧峰,名字文气,路就野了,更后几公里全是土路,车一过,后头能扬起一丈高的灰,山不高,山顶有片草甸子,春天开满紫色的野豌豆花,山下有处老宅子,叫石佛寺,门脸儿破得几乎要塌,但里面的石佛像保存得倒完整,香火不旺,几个石头蒲团常浮着一层薄灰,寺后头有棵白皮松,树皮裂得跟鱼鳞似的,底下有人用红布条系了一圈,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。
要说当地人更当回事儿的,还得是清油河,不是什么知名风景区,河不宽,水不深,但夏天傍晚的时候,河滩上一水儿坐着乘凉的人,孩子拿网子捞麦穗鱼,老头把西瓜泡在浅水处,河边立着一块“清油河旧址”的石碑,字迹都模糊了,旁边长满野薄荷,有一截古城墙,只剩三四米高的土垛子,从旁边走过能听见里面虫子在叫,像打着小铃铛。
闯王寨在鹿城北边,传说是当年李自成练兵的地界,去的那天正好赶上寨子里演古装戏,一群上了年纪的村民扮成明军和义军,举着木刀木盾冲来冲去,脸上的妆有点花,但吆喝声真大,寨墙是新修的,夹着几截老墙根,墙根上的青苔干成一片一片的黑色斑块,观景台朝西,看日落更佳,远山一层一层褪下去,更远处那层像被人用水稀释过的墨汁。
上苍坊的名字听起来像药材铺,其实是一片未经开发的水系峡谷,现在被划为生态区,基本不让人往深里走了,我们只在入口处转悠一圈,溪水从一个石槽里翻出来,白花花地流进一个小潭里,那水冰凉,手指头放进去不到十秒就发麻,有个放羊的老汉说,里面更大的瀑布有十来米高,但他也不常去,因为雨季路滑,这地方适合远远看一眼就回,别逞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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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湾村完全是个意外发现,本来是想去收野蜂蜜,结果半路看见一片荷塘,村子建在丹江支流*弯处,房前屋后种满核桃树和柿子树,正午的时候村子静得厉害,只听见蝉叫,有个老婆婆在门口晒核桃,我过去搭话,她顺手从筐里拣了个磕开的递给我,新鲜核桃仁脆生生的,表皮带点苦,嚼几口又回甜,村尾有座小石桥,桥下青苔厚得能当枕头。
太子坪在林子的更深处,从主路*进去,手机信号说没就没,路边立着几个木牌,写着“林区防火,禁止野营”,空气里有松脂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,不算难闻,反而有种旧书页发潮后的味道,地上有松鼠磕剩下的松塔和山鸡刨过的浅*,走到一处开阔地,能看见对面山坡上有几株野樱桃,花已经落了,结成青色的小果子,摘一颗咬下去,酸得人挤眉弄眼。
还有一处,真名我到现在都拿不准是叫“梳洗楼”还是“梳妆楼”,县里一块老碑上写的是“梳洗楼遗址”,就剩一个土台子,台子边上长着一大片野生枸杞,土台侧面隐隐约约能看出几层夯土的痕迹,颜色深浅不一,当地人说,过去这里真有一座木楼,不知什么年代塌了,木材被村民拉去盖了仓库,现在看过去,就是一摞土,可立在那儿,能看见整条山沟的走向,风从南边灌进来,把裤子吹得啪啪响。
往东南方向走,出了县城二十来公里,能到梳儿潭,不是常规景点,地图上标的是个水文观测点,水潭被一圈石壁半包着,石壁上长满铁线蕨,叶子硬挺挺的,像谁往上撒了一层铜丝,潭水颜色随季节变,秋天是深蓝绿色,像浸过铜器,潭面很静,蚊子多,站一会儿胳膊上就多几个包,不过那地方有种特别的安静,静得能听见上游某处滴水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大山在咽口水。
张氏祠堂,藏在一个叫桑树坪的小村子里,祠堂不大,前后两进,院里有棵桂花树,据说比祠堂还老,门楼上的木雕本来描着金,现在只剩下凹槽里几点金色碎屑,祠堂里供着历代先祖牌位,香炉里有几根燃了一半的香,看样子刚走的人不超过半个钟头,看祠堂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不主动招呼人,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见你抬头看匾额,才悠悠说一句“那匾原先有七块,文革时砸了五块”。
这十个地方吧,没有哪个能称得上“大景区”,有些甚至谈不上“景区”俩字,可你要是真想去个不那么像景区的地方,能把自己从旅游大巴和打卡点里摘出来,商南这片地方倒是挺合适,而且这地方盛产茶叶和香菇,随便进个小馆子,点一碗酸辣搅团,老板可能从后厨端出一罐自己酿的*枣酒,喝之前问一句:“能喝多少?这酒后劲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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