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地方你去了就去了,回来翻照片才发现,哦,原来那里是这样的,但淮阳不太一样,这地方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老槐树根底下埋着的一口钟,你不小心踩上去,嗡的一声,从脚底板震到后脑勺。
先说太昊陵吧,当地人根本不叫这个名,直接说“人祖爷那儿”,你从午朝门往里走,那道门挺新,但越往里走越旧,越走越安静,两边的古柏长得没规矩,歪七扭八的,有的树皮都裂成老奶奶的脸,更神的是统天殿后面那棵“耳柏”,树干上真长出一只耳朵的形状,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把嘴凑过去说悄悄话,说完还拍了拍树,好像那树真能听见,香火味浓得化不开,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香,是松柏枝混着黄表纸烧出来的味道,呛眼睛,但好闻,赶上农历二月二到三月三的庙会,那才叫热闹,泥泥狗摆一地,黑底子上画着红红绿绿的纹路,丑得挺可爱,你买个吹的,一吹,声音像从远古传来的什么鸟叫,听着有点瘆人,又有点亲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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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太昊陵出来往东南走不远,就是龙湖,这湖大得没边儿,夏天全是荷花,开得铺天盖地的,坐个木船往里一钻,头顶是荷叶,脚底下是水声,船娘哼的小调断断续续,你根本听不清词儿,秋天荷叶败了,又是另一番样子,湖心有个弦歌台,说是孔子陈蔡绝粮的地方,那地方现在修得挺周正,但我总觉得秋天去更好,风从水面刮过来,带着点腥气,亭子里坐着,手机没信号,你想想孔子带着弟子饿了七天,还弹琴唱歌,这事儿放今天谁也干不出来。
再往远点走,平粮台,别被名字*了,它跟粮食没关系,是座四千多年前的古城遗址,说实话,上去就是个土台子,荒草长得比人高,你要是不懂历史,站那儿十分钟就觉得没意思,但你就想啊,四千年前的人在这儿夯土筑城,下雨天泥巴糊到膝盖,他们抬头看的天,跟你现在看的天,是同一片,这么一想,风吹过来都带着点儿时间的凉意,龙山文化那会儿用的陶片,雨水一冲,偶尔还能在路边捡到一小块,灰不溜秋的,上面有绳纹,我朋友捡到过一片当书签,后来搬家弄丢了,念叨好几年。
画卦台在城北,地方不大,就一个高台,上面有座亭子,传说伏羲在这儿画八卦,台前有个白龟池,据说是当年出白龟的地方,那池水现在看不太干净,飘着些绿沫子,但你就盯着看,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,去这儿的人不多,反而清静,你站台上往四周看,老城区的灰瓦屋顶一片一片铺过去,炊烟起来的时候,恍惚觉得自己站在了时间外面,还有那个蓍草园就在旁边,蓍草长得跟艾草差不多,据说只有这儿的蓍草能用来占卜,我没采,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。
淮阳的老城区本身就是个景点,陈楚故城,那城墙早没了,就剩几个土堆子,但有意思的是城里的路,歪歪扭扭的,说是当年按八卦修的,你开导航能把你导哭,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,它让你绕三个弯,路边的小店还卖着老式点心,什么口酥、蜜三刀,用粗糙的黄纸包着,纸绳子一扎,有些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墙根下长着狗尿苔,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没声的。
陈胡公墓在城南,铁姓的祖先,姓陈的也得来拜拜,墓不大,但修得干净,有次去碰到一群南方来的游客,说是陈氏宗亲,大老远跑来寻根,七八十岁的老头在墓前鞠躬,颤颤巍巍的,那场面有点感动人,你就算不姓陈,在那儿坐一会儿,也能想点血脉啊传承啊这些平时懒得想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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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说个一般人不太去的——五谷台,在城东北的村里头,就一个土台子,传说是神农种五谷的地方,那个村子叫五谷台村,导航过去得穿过一片麦田,春天去绿油油的,秋天去金灿灿的,村口有个小庙,香火不旺,墙上用粉笔写着“神农氏在此种五谷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倒比那些景点刻的石碑还有味道,村里老头会拉着你说话,一口淮阳话,你听半懂不懂的,给你指哪儿是神农井,哪儿是晒谷场,走的时候非让你带两根自家种的萝卜。
淮阳还有个老城墙根下的民俗博物馆,用的是一户姓李的地主家老宅子,两进的院子,木雕的窗棂子,有些人物脸都被磨平了,里面摆着织布机、纺车、犁铧、风箱这些老物件,你要是不赶时间,能在那儿待一下午,角落里有个打更用的梆子,我问管理员能不能敲一下,他说敲吧,别太响,我拿起来轻轻敲了一下,那声音闷闷的,像在木头里面憋了很久才跑出来。
差点忘了那个“外湖”的叫法,其实就是龙湖的外围,在城西,一大片湿地,那边修了木栈道,傍晚去更舒服,白鹭飞起来的时候,慢悠悠的,一点也不怕人,芦苇高过人,风一吹哗啦啦地响,像在说什么秘密,夕阳把水面染成铜色,有钓鱼的一坐就是一下午,桶里往往没几条鱼,但你要问他钓到了吗,他总说不急不急,就是图个静。
包公祠在湖边上,地方不大,塑像做得一般,但想到包拯当年在这儿陈州放粮,铡了国舅爷,淮阳人到现在还念他的好,你随便问个卖莲蓬的大妈,她能给你讲一段包公的故事,讲得绘声绘色的,跟说评书似的,讲到包公托梦啊、湖里出白龟啊这些,神乎其神的,你就觉着这地方的人和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是从小长在一起的,分不开。
其实淮阳更有意思的,不是哪个景点,是这些景点之间的空当,太昊陵边上的小胡同里卖压缩馍的,龙湖边上编蒲扇的老头,画卦台门口下象棋的几个退休教师,水泥厂旁边那个开了三十年的胡辣汤店,他们才是活着的淮阳,你把我上面说的这些地方串着走,别坐车,能走就走,一天下来脚底板疼,但心里头鼓鼓囊囊的,像装了一兜子说不清的话,淮阳这地方就是这样,它不端着,也不迎合,你来了,它就在那儿,你走了,那些香火味啊、湖风啊、泥泥狗的哨声啊,还在你衣服褶皱里藏着,得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散干净。
去淮阳不用挑什么好天气,晴天有晴天的亮,阴天有阴天的厚,就怕你去了只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,那真是白瞎了,这地方得用脚踩,用鼻子闻,用耳朵听,实在不行——你在太昊陵那棵老柏树下坐十分钟,别玩手机,你就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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